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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丛刊》作品大观(短篇小说) 张永平:大乳

长江丛刊 2020-09-24 12:34:40

大 乳

香香姐的乳房很大,在村里与她同龄的女孩子的乳房像刚长成型还挂着花瓣的南瓜苞子的时候,她的乳房就像拳头大的青南瓜挂在了胸前,鼓鼓的,那件贴身的花衣服时刻都在承受着乳房的膨胀力,有点支撑不住了的样子,似乎香香姐轻轻打个喷啑那衣扣就会散了,乳房就会露出来。我娘就缝了件半头子内衣给她穿,要她把乳房罩着,说女孩子大了,该有一些自己的私事了。我长大后才知道那半头子内衣叫胸罩。

村里的三奶奶说香香姐是个美人坯子,我娘却摇着头说路边的野菊花儿,多的是呢。

香香姐是我的堂姐,她爹是我爹的亲哥哥,我喊大伯。大伯害着病,是胃癌,吃不得喝不得,瘦得皮包骨头,就像扔在灶门口的一个老树蔸子。那时家里穷,拿不出钱来看病,拖了一年多他就撒手归西了,他离世的那年香香姐一岁多,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妈艰难地支撑着这个家。后来,村里来了个弹棉花的,就住在大妈家。那弹花匠看上去四十多岁,人老实,话不多,只顾做活,自己的活做完了就帮助大妈做,挑水劈柴等重活他都揽下了,还不时地买些水果和糖之类的零食给香香姐她们吃,到他回河南老家去的时候就把大妈带走了,还带走了香香姐。

当然,弹花匠带大妈走这事我爹是点了头的。村支书来传话,说弹花匠找了他,要带大妈走,还愿意带走一个孩子,村支书觉得这是好事,一个女人拖三个孩子不容易,就应了,就来和我爹商量。我爹说嫂子要下堂改嫁,他做叔子的也不好干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由她去了。

我再次见到香香姐的时候已是九年以后了。香香姐从河南回来了,据说是弹花匠家里不待见她,嫌她是个女孩子,又说是她吃不惯那里的窝窝头,黑黢黢的面垞子她咽不下去,还说是两个姐姐想妹妹了写信去要她回来,种种原因我不得而知。那时香香姐十岁,我和她同龄,只不过她是年头的,我占了年尾,都属龙。她从河南回来后就插班和我在一个班上读书,上学放学我多了个伴,而且她长得个高,高出我半个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像个假小子,遇到有人欺负我时她三两下就把对方摔到地上,俨然成了我的保护伞。我爹看着不长个的我常叹息,说都是一年养的,香香咋长那高呢,真的是玉米面窝窝头养人哪。我娘就说男长十八慢慢悠,女长十八就回头,你儿子长个的时候还在后头呢,急啥。



那几年我的个子一点也没见长,香香姐却像开花的芝麻一天高一节,一天一个样。我爹就真的有点着急了,他看着我娘说,我们俩不算矮呀,生个儿子咋就那么矮呢。我娘说也是,几个姑娘疯长,这长势放在儿子身上该多好,要不请人算算?我爹说算个屁呀,长不长个是算得出来的吗,说出去了让人笑话。

我大伯家是住着爷爷奶奶传下来的老屋子,我爹娶我娘时爷爷在老屋的西边搭着屋山尖修了几间平房算作婚房要他俩单独过。大妈生下大姐后,我娘生下了我的姐姐,我喊二姐,后来大妈又生下了三姐和香香姐,到我出生的时候,我们万家总算有了个男生,全家人高兴得像捡了个宝贝,所以我的小名就叫捡宝。那时爷爷奶奶已做古,我爹就要去坟前燃纸放鞭,好让爷爷奶奶知道万家的香火有人传承了,大伯撑着病殃殃的身体拦住我爹说先不要惊动他们,待我下去后亲自告诉他们,给二老一个惊喜。没多久大伯就过世了,我爹说他是急着去给爷爷奶奶报喜讯去了。

大伯走后,大妈带着香香姐去了河南,香香的两个姐姐成了无爹无妈的孩子,我娘就揽下了照顾她们的所有的活,烧火做饭,缝补浆洗自不必说,遇到这个头疼脑热,那个长疱流脓的我娘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行走不安,常常背一个抱一个的去大队卫生室看病,村里人都说我娘对大伯的两个孩子胜过己出,不了解情况的人就以为我娘有四个孩子,香香的姐姐就是我的亲姐姐。

慢慢地我就发现我爹我娘对三个姐姐要严厉一些,担水洗衣扫地,收桌子洗碗,挑猪菜放牛都是她们的事,最小的香香姐也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照看我,我就成了家里的小少爷,什么家务活都不做,家里有好吃的总是先让我吃,我爹偶尔去河沟里弄点鱼,大块的鱼肉都被我娘夹到了我的碗里,几个姐姐都只能吮点鱼头,喝点鱼汤,有时我娘走亲戚带回一点花生、糖果之类的食物就往我的衣兜里塞,每次都说要我多吃点,吃了长高点。有一次家里没人了,香香姐就找我要糖吃,我舍不得,不给她。她就说你就是吃一拖拉机的糖也长不到我这么高,吃多了嘴里就长虫,虫子就啃牙齿,把你的牙齿啃得乱七八糟,像个丑八怪,到时候讨不到媳妇,我也不缠丑八怪玩了。我怕真的失去了唯一的一个玩伴,就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那是香香姐最爱吃的奶糖,她剥开纸将糖塞进嘴里,说好甜好香啊!

我娘不知从哪里听来个说法,说小孩子要多吃鱼头,吃鱼头可以健脑,开发智力,还有助于长身体。我娘就让我爹去弄鱼。弄鱼的事我爹是行家里手,那时候鱼多,堰塘里、田沟里到处都有,我爹空着手出门,晚上回家时总是用树枝提一串鱼。若是到了稻谷扬花灌浆的季节,鱼儿不仅多,而且肥大,吃起来又嫰又香,村里人称为稻花鱼。我爹说以前鱼多,去田野里随便找一条水沟,两头用泥巴打个挡,把水浇干了,沟底就剩下活蹦乱跳的鱼,白晃晃的一片,可以说不是捉鱼而是捡鱼。我娘就把鱼变着花样的做,煎炸煮蒸,大多时候鱼头是我的,这已成了家里不成文的规矩,直到我吃腻了,以至看见鱼头了就翻胃想吐。既使这样我的个子还是没有如爹娘所愿长高,仍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成天跟在香香姐的身后,成了她甩不掉的尾巴。

后来村里的田分了,堰塘承包了,我爹弄鱼的地方少了,似乎鱼儿也学精了,再不在人前游动显摆而躲藏得不见踪影了,加上我爹要侍弄自家的地儿,也没空去四处打鱼摸虾了,我们的碗里就很少见到鱼了。香香姐好像比我还高兴,说再吃下去,我浑身都会长出疙瘩来。我说不会吧,你不吓我。香香姐说骗你是小狗,鱼是发物,不发身体就发疙瘩。

几天以后我真看见香香姐的身上长出了两个圪塔。那天我跟着香香姐去湖边打猪草,她用两根长长的竹竿伸进湖水里,像筷子一样夹住湖底的水草,然后搅动竹竿将水草缠满竹竿后拖上岸来。也许那一次缠的水草太多,香香姐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把水草拖上来,我就去帮忙,站在她身后握住竹竿就拖,可刚一使劲,脚底一滑就坐在了地上,在倒地的一瞬间,腾空的脚踢在了她身上,把毫无防备的香香姐踢下了湖,幸亏湖水不深,她自己爬了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像只打湿了羽毛的鸡。香香姐把耷在额前的几缕头发往耳后一抹说,看你做的好事。我就哈哈地笑,笑着笑着我的脸就僵住了,我分明看见香香姐穿的白衬衣打湿后像一层透明的纱贴在身上,胸前凸显出两个大包。我说姐你真的长疙瘩了呢!香香姐这才意识到她身体的裸露,忙用手护住胸前说,你个小流氓,不许看,再看我抠掉你的眼珠子。

我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娘说以后再也不吃鱼了,香香姐胸前已长了两个大疙瘩了,我担心自己身上也长出疙瘩来。我娘说我的傻儿子哟,那是你姐发育了,成大姑娘了。当时就严厉地交待我以后再不能和香香姐那样粘乎了,香香姐有她自己的私事。我不懂地问啥事啊?娘说,说了你也不懂,男孩子家的,少知道为好。


说来也怪,我娘越是不让我知道女孩子的私事我却越是想知道,懵懂中的我总对女孩子的私事充满好奇而产生一种想弄清楚的冲动。正在这时,学校里发了一本生理知识书,我如获至宝,带回家蒙在被子里看了一个通宵,才弄明白了人类繁衍的那些事。不知怎的,当看到女性身体那一页时,我就有种莫名的激动,脸发红,浑身发颤,眼里就出现了香香姐的身影和她胸前的那两个疙瘩。

香香姐越来越不愿上学读书了,每天早上我娘把我们喊起来去上学,她就喊肚子疼,跑进茅厕里蹲下就不出来了。我怕迟到不等她就先走了,她就提了裤子出来说小妈,捡宝弟走了,路上没伴我就不去了。我娘问肚子不疼了?香香姐说好啦,我帮你去田里做活去。见我娘不反对,就拉了我娘去田里插秧,而且田里的活做得又快又麻利,与我娘不分上下。隔壁的三奶奶见了就说香儿是个好劳力,谁家讨媳妇讨到她了有福享啰。多半时候香香姐还是背着书包去上学,可她很少走进校园,总要我给班主任带假,她就躲在田地里玩,饿了就去别人田里偷点黄瓜、西红柿充饥,然后等着我放学了再一起回家。班主任几次要我回家告诉家长,香香姐就塞给我一根黄瓜或是一个西红柿,说求你了捡宝,千万别告诉小爹小妈,你也知道的我天生就没有文化细胞,看到那些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了就头皮发麻,脑壳发胀,班上每次考试都是摆尾,不说我丢人现眼的,弄得你也没面子。我说老师讲过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呢。香香姐说那是你的事,我们一家就指望你了,你姐就是个种田奶孩子的命。那时我虽然对她自暴自弃的人生态度而恨其不争,却又说不出一些大道理来劝导她,心想不是金钢钻何苦让她去揽瓷器活呢,就由了她去,直到初中毕业。班主任与大姐沾点亲戚,给香香姐填了张毕业证书要我带回去,说人长得漂漂亮亮清清爽爽的,咋硬是读不进去书呢,真是个光溜苕。我说给她听,她也不生气,还说就是,那书上的东西你用棒子塞也塞不进我的脑壳,说我光溜苕,至少我还有个优点,那就是好看。

光溜苕的绰号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三奶奶耳里了,三奶奶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瘪着无牙的嘴说,嗯,这名字贴切,又好看又好吃的苕谁都喜欢。她还对她的孙子小虎说娶媳妇就要娶这样的光溜苕,有空了我去提提,把这门亲事定啰?小虎说我才不要呢。三奶奶说这说明你就是个苕,人长得俊俏,说她苕就是没心计,不九精八怪,她那身板干活是把好手,依我的经验看,她生起娃儿来也不会差,你没看她的屁股哟,胯骨宽,一看就是会生养的相,还有那对奶子,圆润挺拔,保准娃儿有奶吃。小虎说奶奶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三奶奶说这样的女子打起灯笼也难找啊,你以后不要后悔哟。

那以后香香姐就再也没上学了,我爹我娘劝了不知多少次她就是吃了称砣铁了心。那年秋天我去镇上的中学读高一,她就在家里和几个姐姐一起成了我爹我娘的帮手,插秧割谷,种小麦栽油菜,什么活儿都做,而且做得得心应手,开开心心的。只是说起这事的时候,我爹总会摇着头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说只怕我那早死的哥会怪我,没让他的女娃子去读书求功名哟。



高中三年我都在镇上的学校里住读,只有放月假和寒暑假回家。那时候大姐已成了家,姐夫是她的同学,邻村的。大姐说我不嫁呢,家里还有两个妹妹要照顾。姐夫说我晓得呢,那你娶我唦。大姐就把姐夫娶回了家,我爹说这就好,你大伯家有人传香火了。二姐高考落了榜,独自一人去广州打工,第二年把正读高三的三姐也带去了。我怪二姐不该误了三姐,三姐说她不是读书的料,人坐在教室里心却在外面,早就想跟着二姐去闯闯。家里就只有香香姐了,我娘就叹了气说一屋子的木头疙瘩,祖上就没有个读书人。家里就把读书上大学、光宗耀祖的重担落在了我的肩上,要我一心只读书,不管家里的事,还时不时地要香香姐到学校来看我,给我送钱、送菜来,交待我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别怠慢了自己。

香香姐来学校送东西大多是放在门房了我再去取,那一次不知怎么说通了保安让她进了校园。那天我正在篮球场上打球,香香姐站在球场边上喊我,这一声喊惊住了所有打球的人,大伙都像木头样立在那儿,拿眼直直地看着我们。我不好意思地接了菜瓶子,说你怎么进来了呀?快走吧,我打球呢。香香姐说我看看你就走。说着就转身朝校门走去。此时打球的几个同学围了过来,领头的是小虎哥,他拍着球走到我身边说,看不出啊,交女朋友啦?不好好学习,乱搞,我告诉你爹去。我忙申辨道没有啊,那是我姐,你不认识啦?小虎哥说你骗谁呢,你的姐我都认识,哪有这漂亮的?我说小虎哥呀,你好长时间不回去一次,那真是我姐,香香姐。小虎哥就朝着香香姐的背影看,香香姐已走到校门口了,在到处都是穿着清一色校服的学生们中间,香香姐的红连衣裙显得格外的醒目,像蓝天上飘过的一片红霞。小虎哥把篮球塞给我,说真是你香香姐啊,丑小鸭一下子就变成白天鹅了。

小虎哥姓宋,他爸爸是镇上税务所的所长,因工作忙就把他放在老家由三奶奶照看,上高中后他才回到了父母身边,为了学习他几年没回村里,去年高考因几分之差落了榜,他爸爸要他复读,才和我成了同班同学。那次见到香香姐以后,他就和我亲近了许多,还时常带些水果来给我吃,放月假的时候就把他爸爸的自行车推来让我骑回家。我有点受宠若惊,班上的二狗子说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不解其义又莫名其妙。有一天宋小虎把自行车推来给我时还将一封信塞在了我手里,说给你香香姐,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看着宋小虎神秘而害羞的样子,我这才恍然大悟。

在我休完假返校的那天香香姐也写了封信要我转交给了宋小虎,我第一次当了回信使,内心有点忐忑,日子长了,这种不安却不知不觉地消退了,相反能促成宋小虎和香香姐恋爱并结婚,让香香姐找到她的幸福,我就有了一种成人之美的快乐。

后来想起来宋小虎和香香姐的这场恋爱似乎缺少根基,大姐就不看好,第一个表示反对,说小虎是城里人,还要上大学,你一个乡下丫头,混了个初中毕业,家庭环境、个人条件都差远了,你们俩不般配。香香姐说他喜欢我。大姐说他喜欢你哪一点?漂亮?漂亮当不了饭吃。二狗子也来找我说,宋小虎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纨绔子弟,花花公子,好拈花惹草又喜新厌旧,你知道人家叫他什么吗?叫他采花大盗。宋小虎的传闻我略知一二,但从一些事情我看出他对香香姐是情真意切。我不以为然,说不会吧。二狗子无奈地说当局者迷啊,到时候只怕你香香姐受了伤害没地方哭啊。

那一年宋小虎考取了同济医学院,一向说自己想报考军事院校,拿枪保卫祖国的宋小虎居然上了医学院,那双手只能去拿手术刀了。我问他怎么就那么轻易地改变了自己的志愿,他莞尔一笑,说了一句让我似懂非懂的话,我学医是为了保护女人。

那一年我也考上了地质学院,紧张的学习生活和繁忙的假期社会实践让我很少回家,偶尔抽空写封信给家里就是想给我爹我娘报个平安,但每封信尾我都要问问香香姐的情况,关心她与宋小虎的恋爱进展。我爹我娘识字不多,每次回信都是香香姐执笔,在信尾她就回一句香香姐一切都好,勿念。我就在这样的书信往来中过着平淡、踏实而心安理得的日子。


事情发生变故是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学校帮我联系好了贵州的一个地质大队,要我休息一段时间了再去报到上班,我学的是地质勘探,正好专业对口。在我为自己找到了喜爱的工作而高兴的时候,我收到了二狗子的来信,他说香香姐投河自尽被他救了起来,详细原因让我回来后再说。我一时慌了神,突然就想到了宋小虎,一定是宋小虎这个王八蛋伤害了香香姐,而且伤害得痛彻心肺,让平日里活泼、开朗的香香姐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甚至要放弃生命。在我的眼前就出现了香香姐面容憔悴、精神萎糜的样子,我的心就隐隐地作痛。

二狗子没考上大学,父亲早逝,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患有肺气肿病,田里的活做不得,稍有劳累就喘不过气来,家里的条件不许他远走他乡,他就回家务农了,还说地球总是要有人修的,我就是修地球的命,没人种粮食,我就担心你们这些大学生到时候只能喝西北风。他们村与我们村隔着一条河相邻,那天他正在河边的田里赶着牛耕田,就看见对面的河堤上坐着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他就纳闷,不时地抬头看看。当他耕完田,扛上犁正要回家时,他不放心地朝对岸又看了一眼,这时他看到了他不愿看到的一幕,那人一步步地向河中央走去,水已满过了胸口,他知道大事不好,忙扔了犁朝河边跑去,边跑边喊,然后纵身跳进了河里。好不容易将那人拖上岸后他才认出来那是我的香香姐。

二狗子打听到了香香姐的许多事,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了香香姐投河的原因。宋小虎在学校里又看上了班上的一个女孩子,那女孩不仅长得漂亮,是校花,而且她父亲是教授,同济医院乳腺肿瘤方面的专家。宋小虎跟着教授实习,他的勤奋和聪慧深得教授的欣赏,在得知自己的女儿也爱上了这个学生后,教授决定要把宋小虎留在医院工作,而且收他为关门弟子,将自已临床经验和心得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他,把他培养成首屈一指的专家。这是宋小虎梦寐以求的事,他常说做医生不能成为某一方面的专家就不如不做,在事业和爱情的双重诱惑下,他经过短暂的内心挣扎很快就成了这种诱惑的俘虏。他写信给香香姐说他俩的缘份已尽,要香香姐理解他、原谅他。

我不知道香香姐是如何从这种悲痛欲绝的伤痛中走出来的,我只知道那以后二狗子常过河来看香香姐,时常带着自己种的西瓜、蔬菜,或是堰塘里养的鱼,大袋子背小篓子提的从不空着手,恨不得倾尽家里的所有。姐夫就笑他,说莫不是把家里背空了吧?二狗子憨憨地一笑说,没呢,家里还有。大姐就时不时地在香香姐面前说,这样的人实在,是过日子的。我回家见到香香姐时,她正在田里割稻谷,她的身边是一脸憨笑的二狗子。见我走过来,香香姐挥舞着手里的镰刀招呼着远处的大姐和姐夫说,快过来呀,我们家的秀才回来了。我说香香姐,还好吧?她说你看,我吃得喝得,还担心又长胖了,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美姐姐了。我看她白皙的脸上泛着红光,挺着高高的胸脯,身材高挑、苗条,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妩媚动人。我说我的香香姐永远是最美丽的,简直就是美神维纳斯在世。二狗子也帮了腔说,就是,比维纳斯还维纳斯。

我在家呆了一些日子,这期间二狗子常来和我玩,其实大多数时间是来帮香香姐家做农活的,活儿做完了才过来和我聊天。说起宋小虎他就骂不绝口,说那个小王八蛋就不是个东西,就是他妈的陈世美,就是高加林,都不得好报,不得好死。似乎那宋小虎就是伤害过他八辈子祖宗的仇人,就冲这一点我就看出了他对香香姐的那份爱怜之情。

那天天空突然乌云翻滚,狂风大作,眼见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我们一起去抢暴,由于人多,还有二狗子帮忙,不一会就把晒在稻场上的谷子全部装袋收了进来。大姐和香香姐烧了几个菜,留二狗子吃饭,姐夫拿出一壶老酒,我们三人就喝了起来。雨一直下,我们就一直喝,喝到最后都有了酒意,大姐不让姐夫喝了,香香姐也来让我少喝点,姐夫大声吼着你们女人都滚,这是我们男人的事。大姐和香香姐就知趣地走了,剩下我们三个男人继续喝。二狗子突然举杯酒摇晃着站起来说,两位哥哥,我二狗子个人没文凭,家里没条件,我知道我爱香香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香香嫁给我是鲜花插在了牛屎上,可我就是睁眼闭眼地都想她,我喜欢她,我放不下她。今儿我借酒胆说出来了,恳求两位哥哥成全。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说着将酒倒进了口里。我忙去扶他坐下,说你少喝点,听姐夫哥的。大姐成家后,姐夫虽然是上门女婿,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大事小事都由他作主,俨然是一家之主,香香姐的婚姻大事自然要由他点头。姐夫端了杯酒说,狗子兄弟,冲你的这份实诚,我认了你这个裢襟,来,咱们干一杯。我忙端了酒杯说,你俩搞成一担挑了,就忘了我这个舅官子啊,要喝三人一起喝。



大姐说婚姻大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少。不知二狗子家七弯八拐托了什么人,居然找到了三奶奶。其实,大姐和姐夫先前去征求了我爹我娘的意见,我爹我娘说没意见,况且嫁得不远,隔着河可以喊得应。他们又要香香姐表了态,香香姐说听大姐的。三奶奶来只是按风俗礼节走了个过场,定下了日子。走时她拉着香香姐的手说,多好的女娃子啊,只怪小虎那小畜生没福气,他不积德,我老婆子还要积德哟。

三奶奶走后,香香姐把二狗子拉到小河边,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说,我本来是把命交给这条小河了,是你把我救了起来,不然我坟上的草也该有半人高了。二狗子忙说,要是那样就真可惜了。我们还年轻,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呢,何况为一个不懂生活的薄情郎去死太不值得了。

也许戳到了伤心处,香香姐的泪水就盈满了眼眶。说我的命贱呢,你会珍惜吗?

二狗子忙不迭地点头,我会,我会的。

香香姐又一字一顿地说,我身子脏了,被他睡了,你不嫌弃啊?

二狗子似乎为了表示自己认真的态度和无二的决心,面朝河水跪下了,说我二狗子如有嫌弃就让一洼牛蹄脚水把我淹死,一根鱼刺把我卡死。

香香姐扶起了二狗子说,行,我要搭戏台唱大戏,八个喇叭匠吹三天,还要坐上花轿围着村子走一圈。

二狗子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肯嫁我二狗子,是我祖上八辈子积了大德啊!

他们结婚的日子是中秋节,我因去贵州上班而没能参加他俩的婚礼。后来我娘告诉我香香姐的婚礼是村子里最热闹的一场婚礼,二狗子真是掏心掏肺地给了香香姐,一切都是按她的要求办的,只是走的前一天晚上香香姐一个人关在房里哭了一夜,我娘说香香姐哭得惨啊,就是石头人听了也会落泪的,惹得我和你大姐她们都跟着哭呢。

我想象不出几个女人在一起大声痛哭的场景是如何的悲壮而令人感动,但我猜想得到香香姐的哭声是如何的撕心裂肺而催人泪下,她是将所有的压抑、愤懑和不公都集中在了那一刻像沉睡了多年的火山一样突然喷发了,火光冲天,岩浆横流,惊天动地。我一下子理解了她,她是在哭她的命啊!那以后我只有在遥远的他乡为我的香香姐祝福。

一年后二狗子写信告诉我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香香姐为他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二狗子和香香姐家的生活不咸不淡、不煴不火地过着,如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又像河边生长的那棵老桃树,年年花开花落,结得满树的果子,个小,味酸,毛茸茸的,成不了气候。

二狗子和香香姐就在自家的一二十亩地里刨食,收了油菜种稻谷,收了稻谷种油菜,遇到好年成,丰收了,收购价涨了,还能有点积攒,若遇上了水灾、干旱了,一季的收成就抵不过支出了。每当这个时候二狗子就去外打点零工,挣点零钱贴补家用。香香姐说这日子虽不富裕但过得踏实。

香香姐心里发毛开始有不踏实的感觉是在她的婆婆去世以后。母亲走了,二狗子像塌了天一样的两眼一抹黑,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村委会主任杨洪就带了一帮人来,搭蓬子设灵堂,看风水挖墓坑,还请了锣鼓喇叭吹打,道士做法。三天圆了坟,村里人都夸二狗子孝顺,送母亲送得热闹、排场,还夸香香姐是个好媳妇,夸得两个人的心里都很舒坦。烧了五七后,香香姐说得感谢杨主任,二狗子就买了烟酒要香香姐提去,说自己有孝在身不能去别人家里,去了主人忌讳。香香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了。

香香姐的犹豫不是没缘由的,前几年杨洪从外地打工回来当上了村主任,似乎对香香姐家的事特别上心,有事无事就往香香姐家跑,问寒问暖的,遇到村里修通村公路、修U型水渠就让二狗子去出工,挣点零钱,还主动提出要给二狗子他妈办低保,喜的二狗子常念叨主任的好,还常把主任喊来家里喝酒。他妈说我的傻儿子哟,小心把狼引来了。二狗子说不会吧,他是主任不是狼呢。他妈说这不是村里选不出人当主任了吗,四十多岁了,在外混了这么些年一事无成的,以前他就爱那一口,什么人的床都想上,不过现在当主任了也许好些了,但老人们都说狗改不了吃屎,狼忘不了吃人,反正你得把香香看好啰。香香姐在一旁听了就觉得真的有狼在追赶她,后背心里凉飕飕的。

香香姐走进杨主任家院子的时候杨主任正在擦他的摩托车。香香姐轻声地说杨主任在忙呢。杨主任见是香香姐先是一愣,接着是喜出望外,说今天是什么风把仙女吹到我家来了,快,屋里坐。香香姐把手里提的烟酒递给他说,谢谢你为我妈的事操心!杨主任不接,就朝屋里走,说乡里乡亲的还谢个啥呀,进屋来喝杯茶。香香姐只好跟进屋把烟酒放在了桌子上,杨主任一把抓住了香香姐的手说,看,这不见外了,香香啊,只要你心里有我杨哥就行了。香香姐想抽开手却抽不动,杨主任摸着她的手继续说,仙女的手本该是细皮嫰肉的,咋就变得这样粗糙了呢,二狗子不心疼你杨哥心疼呢。香香姐像吃进了一粒老鼠屎顿时就恶心想吐,她猛地抽出手转身跑出了院门。

杨主任看着香香姐的背影,就像一只老猫盯着一只老鼠。后来香香姐告诉我二姐时说她就是一只老鼠,在村里走到哪也会遇到杨主任那只猫让她防不胜防。而杨主任似乎也早已认定了这只老鼠迟早是他的菜,就不急着一口吃掉,寻求着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感。

吃掉香香姐这只老鼠是一次偶然。那次村里搞土地平整,小田改大田,说是为了节约耕地,有利于机耕,降低种粮成本。杨主任看准了这次商机,找到二狗子说我们俩把工程接下来,赚了钱五五分。二狗子喜不自禁,说行啊,还等什么。杨主任犹豫片刻后说,还得去攻关,县国土局发包,要喝酒要打发,我想带香香去。二狗子不解地问带她干嘛?杨主任说喝酒唦。香香酒量比你大,加上人漂亮,保准三盏子酒下去就把那些狗日的们灌倒了,那事就成了。见二狗子不说话,杨主任又补充一句,说我出钱你出人,这才是合伙。在二狗子的默许下,香香姐极不情愿地跟着杨主任和镇国土所长来到了县城。

国土所长请来了些什么人香香姐都不认识,杨主任总在她的耳边说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得罪,还介绍香香姐是村里的妇女主任。香香姐没见过这样的场合,不敢多说话,只是在杨主任的授意下给满桌子的人敬酒,为了表示诚意,她都是大半盏子地喝,喝到最后她就支持不住了,杨主任顺势就把她抱在了怀里。

香香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宾馆的床上,身旁躺着杨主任,她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她拉过床单盖住身子,然后在杨主任的脸上很劲地抽了一巴掌,骂道你个王八蛋的,欺负人呢。杨主任慌忙坐了起来,说我的小祖宗啊,都是我的错,但你相信杨哥,我会对你好的,我真的让你当妇女主任,一年还有八千多工资呢。香香姐说我不稀罕,但有一条。她停顿了一会,又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从今以后再不准你拈花惹草,祸害村里的姐妹们,只对我一个人好。如不答应,我就告诉二狗子,他会废了你。杨主任如释重负,说千万别说出去啊,我发誓只爱你一个人!香香姐就放开了嗓子嚎淘大哭起来,那样子显得无奈又无助。





杨主任没接到小田改大田的项目,但这项工程在村里如期进行,望着施工的挖掘机,听着隆隆的响声,二狗子对香香姐说那酒白喝了,还醉得一夜不归呀。香香姐无话可说。

杨主任督着施工队把村集体的一口小堰塘填平了划入了二狗子的责任田里,无形中增加了面积,把小河边的堤坡加高了,防止下点小雨河水就漫过堤坝淹了二狗子的庄稼,还将田边的u型渠重新整修了一遍。香香姐就在心里说算你还有点良心。

更显得杨主任有良心的事是他劝香香姐去做乳房检查。那是初秋时节,田野里到处漂散着果实的芳香,正待收割的稻谷垂着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的吹拂下如波涛滚滚,在阳光的照耀下似金黄灿灿。县卫计委来村里开展农村妇女乳腺疾病筛查工作,杨主任第一时间就来通知香香姐。站在屋旁的那棵刺冬青树下,香香姐一脸的恼怒,说你有病吧,我没病去查什么呀。杨主任说查查好,没病放心,有病早治,何况你那只妈子是瞎子呢。

瞎妈子是对没有乳头或是乳头凹陷的乳房的俗称。第一个说香香姐是瞎妈子的是宋小虎,那时的香香姐沉醉在恋爱的甜蜜中,躺在小虎的怀里,任由他的一双手在她的乳房上抚摸、揉捏,她感到浑身的舒软。突然宋小虎猛地掀开她的衣服,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看着两只乳房说,你这只没乳头呢。香香姐说看你大惊小怪的,我姐说没事,只是乳头凹陷,将来有孩子了,孩子吃奶时会把它吸出来的。后来是二狗子说她,二狗子满是惊奇,说都说你乳房大,漂亮,像莲蓬,像馒头,却有一只是瞎子啊。香香姐说你嫌弃我呀?二狗子说哪能呢,我捧在手里还怕化了呢。女儿出生后,香香姐试着让女儿去吸,可女儿力气小,无济于事,她又逼着二狗子用劲吸,还又拉又挤的,可那只乳头就像藏在洞里的蛇怎么也拔不出来,还弄得二狗子满脸的乳汁,走到哪身上都有一种奶味,那以后香香姐只用右边的乳房喂奶,左边的乳房时常胀痛难忍,她就常去那棵老桃树下把乳汁挤在了树干上,二狗子就说他妈的,桃树也喝人奶了。

关于瞎妈子的事,宋小虎和二狗子曾有一次交流。那是三奶奶过七十大寿,他们都去了,在那嘈杂热闹的场合,宋小虎总想和香香姐打招呼,可香香姐视若不见不理他。他就拉住二狗子问还好吧?二狗子也不愿理他,说好不好关你屁事。宋小虎迟疑了会儿说我是问她那只乳房,要把乳头吸出来,要疏通乳腺,不要形成堵塞。二狗子一听就来了气,说操你妈,你少管闲事。宋小虎也不恼,说我是乳腺科医生,女人的乳房千万不要长结节,长肿块。二狗子说还医生呢,一个大男人什么不好学,专学看乳房,我看你是存心耍流氓。两人不欢而散。回到家里躺上了床,二狗子掀开香香姐的衣服看那对乳房,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说真美,难怪他忘不掉呢。香香姐知道他指的是谁,就一把扯下衣服,背过身子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天医务人员在村委会门前搭起棚子给村里的女人们做检查,香香姐觉得杨主任说得没错,也是一番好意,就随着小媳妇大嫂子们去了。给她做检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女医生边用手摸着她的乳房边说这对乳房丰满、圆润,就是男人们喜欢的那种。你男人是不是捧在手里不愿放啊?香香姐第一次被别人随意地摸着乳房,有点难为情,说没呢。医生说也是,现在的男人就是贱,屋里有现成的免费的不摸,偏要出去花钱找小三,去歌厅摸小姐。她反复地在香香姐左乳房上摸了几遍,然后认真地说,这边有肿块,有点大,要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香香姐问严重吗?医生说要看检查的结果,抓紧,别耽误了。香香姐说割完谷了再去,行吗?医生看看她说,我的小妹妹啊,你说是谷重要还是人重要呢?

后来的几天,香香姐就真的觉得浑身不舒服了,左腋窝下隐隐地作痛。她也摸到了那个肿块,又让二狗子摸,说莫不是癌吧?二狗子说哪能呢!不过他还是陪着香香姐去了一趟县城,先是去学校看了看在那上高三的女儿,接着才去了县医院。



香香姐被确诊患了乳腺癌,这是二姐打电话告诉我的。

二姐打工时认识了姐夫,姐夫是本县人,结婚后两人回到了县城做起了建材生意,这些年下来赚了些钱,还买了别墅和小车,日子过得美满。香香姐就羡慕二姐,说她命好,嫁到了城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她就有事无事喜欢和二姐通电话,心里有事了就找二姐说说,到县城来就在二姐家落脚,把二姐当作最贴心的人。香香姐看病时就住在二姐家。

很快香香姐就做了手术,切除了左边的乳房。本来大伙建议她去武汉同济医院做的,医生说他们医院与同济医院是协作单位,遇有大手术都是请专家来县城做,可以免除病人的车船劳顿和诸多不便。二姐说也是巧了,给香香姐做手术的专家就是宋小虎。

这之前香香姐对男医生给她做手术就有点抵触,当得知从武汉来为她主刀的专家是宋小虎后更是一口拒绝,说就是死了也不让他做,二狗子也帮着吵闹要换医生。宋小虎就找了二姐,要二姐去劝劝,说过去是我对不起香香,可现在她是病人我是医生,请相信一个医生的医德和良心,也请相信我的技术。停顿了片刻,他又说二姐啊,说句实话,当年我改变志愿报考医学院就是想学点技术去为女人的健康和美丽服务,看见香香的乳房了,我就下了决心为保护乳房而学习。二姐被他的诚恳所打动,也知道他是省内数一数二的乳腺专家,就去帮助劝说香香姐和二狗子,最终把香香姐劝进了手术室。

二姐说香香姐在得知自己患了乳腺癌后绝望过,哭着闹着寻死觅活。女儿来劝她要她配合治疗,妈在家就在,否则她就不参加高考了。二狗子也说你不就指望女儿考上大学圆我们的梦吗,因为你影响了女儿,你就是死了心里也不安吧。加上病房里的病友相劝,她们表现出的乐观情绪也感染着香香姐,她的精神状态才渐渐地好了起来。手术后,主管医生告诉她,她的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发现得早,治疗的早,宋教授的技艺又是全省一流的,手术十分成功,如果坚持把化疗做完,营养跟上去,保持良好的情绪,康复的希望是很大的。这又像给香香姐的身体内打了一针镇静剂,使她悬在空中的心又回到了地面。有一天她对二姐说姐啊,我这是命呢,既然命里注定有这多磨难,怨天尤人是没用的,我该去面对。还一副无所谓、轻松自然的样子。二姐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凡事要往开了想,想开了再大的事就不是事了。

我真不知道香香姐是怎样想开的。我听二狗子有次喝醉了酒说宋小虎当初爱上香香姐就是被她那对大乳房吸引的,他娶香香姐做老婆也是那对乳房的诱惑使他抛开了所有的杂念,在我看来杨主任垂涎香香姐恐怕与那对大乳房多少有点关系。如今香香姐引以为傲的一对乳房被切除了一只,如一对孪生姐妹突然夭折了一个,那种缺失总令人心痛。我一直担心爱美、要强的香香姐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倒而变得萎靡不振,二姐却说你就放宽心吧,你香香姐不是被雨水一打就缩回巢的檐下鸟。

只是化疗的日子如同过鬼门关一样,香香姐吃啥吐啥,仿佛吐出了五脏六腑,死去活来的。但她吐完后又吃,二姐送什么来她都吃。那时候,二狗子回家忙活去了,照料香香姐的事都甩给了二姐,有空时二姐给我打电话,说真不敢相信香香姐是那么的坚强。我说二姐辛苦了。二姐说应该的,谁叫我们是姐妹呢。我又对香香姐说,我会回来看你的,我希望看到的还是美如天仙的香香姐。香香姐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二狗子回家请收割机收了谷子,把谷子直接卖给了大米加工厂,连同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交给医院,结清了医药费,然后把香香姐接回了家。晚上睡在床上,香香姐说是我拖累了你、拖累了这个家。二狗子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咱们从头再来。香香姐说我少了个妈子,胸前还爬着条大蜈蚣,成了不健全的女人,你不会嫌弃我吧?二狗子说哪能呢。香香姐又说你看看刀口好些了吗。二狗子说不用看,早好了。香香姐就哭起来,说还不嫌弃呀,看都不想看了。二狗子就忙说我看我看,我不嫌弃。

二狗子真的没嫌弃香香姐,每天在家侍弄着,做饭洗衣,端茶递水。日子长了,倒是香香姐不好意思了,主动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还鼓动二狗子去村委会旁的茶馆里打打麻将散散心。二狗子推脱说没钱呢。恰在这时,驻村扶贫工作队的刘队长在杨主任的陪同下上门来看望香香姐,还送来了一千元的慰问金。走时刘队长看着田里已经成熟的稻谷说你那是再生稻吧,城里有个大老板正在到处找这种稻子呢。没打农药施肥的吧?二狗子说没呢,老婆病了,哪有心情管田里,没想种油菜,就由那半截桩子自己长的。香香姐问大老板要这干嘛?刘队长说吃唦,纯天然的,健康食品。二狗子说我还以为人家喂鸡呢。刘队长说这你们就孤陋寡闻了,现在时兴,有的地方还专门种呢,产量不高但价格高。你们马上割了,我明天要人来拖。第二天有人来收走了所有的再生稻,香香姐从那匝钱中抽出一张递给二狗子说去打牌吧。二狗子也不推辞,接了钱就朝村委会去了。



有人说打牌和吸毒一样容易上瘾,二狗子就上瘾了。他一有空了就往茶馆里跑,一天下地输赢几十块钱,但他觉得痛快,坐在麻将桌上可以忘掉在家面对一个病人的烦恼。

香香姐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阻止不住了,为这事两人还经常吵嘴,弄得不欢而散。开始她还恨自己不该让二狗子去学打牌,后又转念一想二狗子也不容易,家里的大小事都要他操心,打打牌放松心情,可以缓解压力,况且输赢不大,不伤筋动骨的,就由了他去。

只是香香姐越来越感到孤独,有时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前的稻场上面对着冬季里空旷、寂静的田野发呆,偶尔有几只小鸟飞来歇在光秃秃的树技上,那叽叽喳喳的叫声也排遣不了她心中的那份寂寞。她就想起了杨洪,心想着杨主任会来陪她的,就打电话,可杨主任的电话不是无人接听,就是他接后说忙,忙得没时间过来。这让香香姐很生气,那天她对着手机大声地骂道:杨洪,你个挨千刀的。当初你趁我喝醉了把我睡了,还说一辈子对我好,好你妈的头啊。现在我病了,妈子被割了,你就嫌弃了,不喜欢了,要你来陪我说说话都不来啊。告诉你杨洪,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万香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说着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二狗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站在香香姐的身后听得真真切切,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像是被人给了一棒,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二狗子醒来的时候香香姐还在一旁哭,他没好气地说哭什么哭,哭丧啊,老子还没死呢。他咽不下这口气,去灶台上拿了刀就要去找杨主任拚命,香香姐跪在了他面前说你别去,闹出事了,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和女儿怎么办啊。都是我不好,你要出气就打我吧。二狗子就举起刀说老子劈了你。可他终究没有劈下去,却扔了刀,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年三十那天,二狗子带着女儿到他妈的坟上去辞年,纸烧了鞭放了,他跪在坟前嚎啕大哭起来,说妈吔,你去那边享福了留下儿子在人间遭罪呢。你有先知先觉,要我看好香香我没看住啊!

回家的路上,女儿说爸,毛主席都说没有生而知之,只有学而知之,你说奶奶有先知先觉,那是唯心主义。二狗子说不管是唯心还是唯物,你奶奶就是长了后眼,她能预知你妈现在的事。女儿说真的呀,那她说没说过我考大学的事。二狗子说你奶奶早说过了,她的孙女一定能考一所好大学。



十一

春节过后,出外打工、上学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村子,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二狗子突然提出要到县城里打工去,香香姐有点咤异,说在家好好的,怎么就想到要出去呢?况且你也没什么手艺。没等香香姐说完,二狗子就抢着说没手艺可以学,你当真把我当傻子吧,就是提灰桶掏粪沟也比守着那几亩地强。

年前,扶贫工作队刘队长来家里慰问,他说香香姐家因病致贫,是工作队的帮扶对象,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脱贫致富。他问香香姐有什么打算,香香姐思考了一会说我受再生稻的启发,想搞点生态种植。刘队长说那是大方向,具体想干点啥?香香姐说潜江把个小龙虾养出名了,整个的江汉平原几乎都在搞稻虾共养,我不想跟风,前几天看电视,人家在稻田里养鱼就搞得很好,不仅鱼价翻倍地长,而且鱼俏,供不应求,连稻谷价也长了许多。刘队长说我懂了,你是想搞稻鱼共养?香香姐点点头说可就是没资金呢,要挖沟,买鱼苗,家里还欠着债呢。刘队长说我们在村里办起了扶贫基金会,就是给有好项目的农户提供资金支持,头三年还不收息。回头写个申请,我们保证你资金的需求。香香姐说那太好啦,我们开年后就动工。刘队长说是得抓紧,季节不等人呢。

面对二狗子要出外打工的事,香香姐有点想不通。她说你走了,田里的事谁搞?二狗子不屑地说你答应的事你自己搞,不过会有人帮你的。我走了你们可以大展宏图。香香姐从这酸溜溜的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她仿佛一下子被人捏住了七寸、揪住了短处,不由自主地心就虚了,没有了胆气。她懦懦地说,你去吧,要小心照顾自己。第二天一早,二狗子不辞而别。香香姐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想哭,却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香香姐去村委会找刘队长交资金申请,刘队长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杨主任独自一人在那抽烟。见香香姐进来,杨主任从烟雾中挣脱出来,说这个时候了还来找我,这不是给我添乱吗。香香姐说我找刘队长,他答应我给资金的。杨主任把烟屁股丢到地上用脚碾着说,我的小姑奶奶别提资金了好不好,那笔扶贫款村里早用了,纪委正在查呢。香香姐说都是你用了吧。杨主任露出一副赖皮相说对,是我用了,不过你也有份,那次在县城请人吃饭,开房睡觉都是用的扶贫款。香香姐一听,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下意识地朝杨主任的脸上吐了一口涎水,骂了声流氓,愤然夺门而去。

香香姐请来了挖掘机,在每一块田的四周都挖出了一米宽、一米半深的沟,中间露出平整的土地。她说土地上种稻谷,水沟里放鱼,在稻子生长期,水沟里的水漫进稻田,鱼儿自由地在稻秆间游动,吃杂草和虫子,鱼的粪便给稻子当肥,形成一种自然的生态链,稻谷成熟时不再需要水了,就将水排除一部分,保持不漫过沟口,鱼儿仍可在沟里养着直到起捕出售。沟挖好后,香香姐把沟里消了毒,灌满了水,接着就选种育秧,又雇人插秧,在秧苗定根后她就拖来鱼苗放进了田里。

这一切都忙完了,她才想起了在城里打工的丈夫,她给二狗子打电话说如果嫌外面打工累就回来,回来和她一起搞稻鱼共养。二姐告诉香香姐二狗子在给一家装饰公司打工,他只做刮仿瓷涂料的活,是最苦最累的。可二狗子说不累,不想回家。香香姐决定去城里看二狗子,她给雇来看田的两个工人交待一番后就坐车去了城里。

二狗子对香香姐的到来显得不冷不热的,他瞅一眼香香姐说这个样子也敢来城里呀,也不觉得寒酸。香香姐因化疗掉光了头发,头上戴着一顶假发,胸前的乳房一边挺着一边瘪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说我知道你嫌我了,嫌我丑了,你给我买个专用胸罩不是可以遮挡一下吗。二狗子说那是假的,海棉做的,不过倒是可以骗骗野男人的。两人又闹得不欢而散。

香香姐哭着告诉二姐,说怪不得城里的女人们都出着苕钱去丰乳的,男人们都喜欢大乳房啊。我割去了半边二狗子就嫌弃了,他变了。二姐搂着香香姐,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说男人们都喜欢漂亮的女人,那是天性,也怪不了他们,关键是我们女人怎么看待自己,要么自贱,心甘情愿当男人的玩偶、花瓶,要么自强,去主宰自己,进而主宰男人。

香香姐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家里,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要我帮她收集一些贵州山里人搞稻鱼共养的资料,以便从中吸取经验和教训,我答应了她。她显得很高兴,说这段时间她时常想起我爹在稻田里捉鱼的情景,想起稻花鱼绝美的味道。她说从现在开始我要用我自己的双手创造自己的未来,只可惜当时书读少了点,没听你们的话,现在后悔哟。我就开玩笑说要你读书你要放牛,现在后悔了吧,不过,凭着香香姐的聪明,攻克什么样的难关都不会有问题。香香姐说有你这句话,你姐再没有不努力的理由了。


十二

我是接到我娘的电话才回老家的,我在贵州安了家,因工作性质决定我常在野外探矿,有时在深山里一呆几个月,所以有几年没回家过年了。这次我娘打电话,说香香姐的女儿考上了武汉大学,要我回来和大姐夫一起张落一下,热闹热闹,也趁这个机会把二狗子劝回家,修补他们家的裂缝。我理解我娘的良苦用心,但我更相信一点是我娘想我了,想念她常年在外的儿子。

我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和大姐夫一起去县城里把二狗子弄回家,大姐夫非常赞同我的想法,立刻就去了县城。二姐夫在豪华酒店里宴请我们,二狗子不敢去,说自己邋邋遢遢的,怕丢了二姐夫的面子,我就去商场给他买了套衣服,大姐夫把他的行李和换下的衣服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酒过三巡,二狗子就醉眼朦胧了,他端着酒杯说酒是他妈的害人的东西,就是因为酒香香被别人睡了,她是个贱货。大姐夫二姐夫顿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我曾听二姐说过一次,她说只告诉我是因为我受过高等教育,见过世面,能理解香香姐。我正要开口安慰二狗子,他却一口喝下那杯酒说酒也是好东西,它能让我忘掉烦恼。我忙说那不是香香姐的错,我不许你那样骂香香姐。大姐夫说男人要大度,要想开一点。二狗子说难道要我把她当祖宗供着?二姐夫说我只问你她对你好吗?你舍得她吗?二狗子突然就哭起来,说我就是舍不得啊,可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啊!我问那你想怎么办?二狗子收了哭声,盯着我说我想找个女人陪我,老子要睡睡城里的女人。二姐第一个表示反对,她说你敢,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散了酒席,二姐夫要二姐打的士回家,他安排我们到宾馆住下,专门强调要二狗子单独住个房间,不一会他就用电话召来一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人,从包里抽出一匝钱说把隔壁的兄弟陪好了,这钱就是你的。我阻拦说这是招嫖,违法的。二姐夫神秘地笑笑说这样才平衡了。大姐夫也帮衬说也许这样二狗子才有回家的可能。第二天,二狗子乖乖地跟着我们回家了,后来我问他是不是在心里找平衡呀?他说找个屁呀,老子像死猪一样,女人的臊气都没闻到,只可惜了二哥的钱哟。

二姐夫开车送我们回家,车到香香姐家门口的时候,香香姐正和几个人在田边说着什么。我下了车就朝她跑去,边跑边喊,香香姐,你看谁回来了。香香姐就回头看我们,看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我上前拉着她的手说二狗子回来了,他再也不走了。身旁的人说这就好啦,你再不是单打独斗了,你有帮手了。香香姐说谢谢刘队长的支持。如果今年效益好,我明年还要流转土地大干,还要竞选妇女主任带着村里妇女们一起干。刘队长说万香同志,就没想过竞选村主任吗?刚走过来的二狗子接了话问这主任不是那小王八蛋的当着吗?刘队长说你刚回村有所不知,杨洪因挪用扶贫款受到了行政处分被撤职了,村书记和我们工作队都同意万香同志参加村主任的竞选呢。二狗子说那咱们家不就有了吃公家饭的干部啦。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

香香姐指着眼前正在抽穗扬花的稻谷说刘队长说了,我这田里的稻谷和鱼都被城里的大酒店订购啦,二狗子,我们第一年的稻鱼共养成功了。

望着阳光普照、稻花飘香的田野,我不知道二狗子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我在为香香姐的成功而感到由衷地高兴。

二姐把一个包裹递给香香姐,说晚上回去试试,保你喜欢。香香姐问啥呀?二姐在她的耳旁说胸罩。香香姐的脸就红了,像人窥破了她的秘密一样羞涩得不知所措。我突然就想起了我娘给她做的那件半头子衣裳,她第一次穿上时脸也羞红得像田边的桃花。

在回家的车上二姐忍不住地想告诉我们一个秘密,说你们一定猜不出那胸罩是谁送的。我说不是你买的吗?二姐摇摇头说是宋小虎买的,我只负责转交。见我们都是一脸的惊讶,她又说其实没什么,初恋都是刻骨铭心的,至少那小子还记得香香。

那天晚上香香姐洗了澡就急着试穿胸罩,当把胸罩扣在胸前,那圆圆的、柔软的海棉遮住了长长的刀口,又展现出了丰满、挺拔的双乳,她又像回到了少女的美好时代,高兴地哭了。二狗子后来告诉我,有些日子没在意香香姐了,那一刻他发现她老婆依然好看。我有意地问如果我姐没那胸罩呢?二狗子嘿嘿一笑说那样也好,真实!

我没有等到香香姐参加村干部竞选的日子就回贵州了,但我相信站在竞选台上的香香姐一定是一个美丽、自信,充满活力的香香姐。

张永平

沙洋县人,湖北省作协会员,荆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荆门市东宝区作协主席。出版有小说集、散文集、文学评论集和长篇报告文学11部。小说《大水》获《长江丛刊》年度文学奖,荆门市象山文艺奖和荆门文学奖。


本文原载《长江丛刊》2018年6月/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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