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外婆的梨树

草根心宇 2020-10-16 15:13:37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家门前有两棵高大的梨树,树干挺拔,枝繁叶茂,硕果累累。远远看去,如同一对恩爱夫妻相依相偎,喃喃细语。

春天,“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朵朵白花悄悄绽放,引来蝶舞蜂飞;夏日,片片嫩叶蓬勃生长,遮天蔽日;秋天,累累硕果像串串风铃缀满枝头,压弯了梨树,外婆拿来竹杆将树枝支撑起来;冬天,长卵圆形的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紫褐色枝条在风中摇曳,蓄芳待来年……

外婆姓康,十几岁就从毗邻的湖南衡东县霞流镇皇伏垅嫁到了许家垅。娘家没陪嫁,她只要两颗梨树苗作嫁妆。

许家垅土地贫瘠,属紫色页岩,被称为“见风”,草木不生。外婆偏不信这个邪,相信事在人为。结婚那天,她与外公许叙和在屋门前挖出两个大坑,填埋了10多担土杂肥,栽下两颗弱不禁风的梨树。

看到两颗梨树在春风春雨的滋润下成活了,枝条上长出毛茸茸的嫩叶,一卷一卷的,在阳光的照耀下,翠绿里透着亮光,外婆咧着嘴笑了。

外婆出生于1906年,一辈子没上过学,她希望“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祈盼儿女日后不是“光眼瞎”,变成知书达理的“文化人”。梨树长大了,满树银白色的花蕾竞相绽放,如仙女翩翩起舞的霓裳,白得娇嫩艳丽,开得张扬放肆,像少女的白色舞裙,浓郁的香味向四周弥漫,沁人心脾。外婆在梨树周围用竹篾片围了个圈,防止牲畜破坏,禁止小孩攀爬,并取名为“梨园”,又称“助学园”,她郑重宣布:“日后梨树所有收入供儿女上学,谁也不准摘一个梨子!”

梨花铺地,落英缤纷,映衬着外婆“下田用牛”的剪影,成为许家垅的一道绝美风景。

外公心地善良,性情迟缓,靠租种地主家的田地为生。春光明媚,田土回暖,外公慢悠悠地赶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水牛,生怕踩死地上的蚂蚁。他套起牛轭,扬起牛鞭,却舍不得抽打牛一鞭子。水牛天性偷懒耍滑,在田里走三步,停一步,反刍着肠胃里的青草,嘴巴上残留着不少白色泡沫,外公似乎无可奈何。这可急坏了站在田埂上的外婆,气得她直跺脚,脸色如梨花般煞白:“人善被牛欺,马善被人骑,你这是犁什么鬼田,让我来!”

外公被气鼓鼓的外婆扒到一边,她接过犁把,扬起牛鞭“叭”地一声,一鞭子重重地抽到牛背上:“嗬起——”,牛也欺善怕恶,在外婆面前再也不敢偷懒,老老实实夹紧尾巴使劲耕田。从此,外婆将外公的犁把子接了过来,放也放不脱。

外婆喜欢吃辣椒,性子烈,她身高1.73米,不但学会了“女人活”:煮饭炒菜,捻麻纺纱,穿梭织布,缝补浆洗,而且学会了犁耙耖耥,插田打禾,推谷筛米,捉鱼放痧……她用事实证明,男人能办到的事情,女人一定能办到;男人办不到的事情,女人也能办到!

岁月悠悠,年复一年。在外婆的勤耕苦作中,门前两颗梨树添枝增叶,茁壮成长。不到五年,长得有锄头把粗、一个半人高了。梨树无言,见证着外婆“下田捉鱼”的风采。解放前,她与外公一连生下7个儿女,生活负担重,吃饭成了问题,被生活所迫,她像男人学会了捉鱼。春暖花开,看到一些小鲫鱼在田里游荡,她赤手空拳,像啄木鸟一般,就把活蹦乱跳的鱼捉上了岸;三伏天,烈日如火,她腰间系着鱼篓,看到田里有的地方混浊,预料有泥鳅黄鳝在活动,她将灵巧的双手伸入泥中,泥鳅还没有睡醒,就被她轻轻地捉进鱼篓。后来,她置了一条“扳网”,有六七个平方大,用四根竹杆撑开,分别系住鱼网四角,另一端相交于鱼网中央,形成一个“十字架”,再用一根粗竹杆和麻绳系在“十字架”上,而另一端则固定在岸上作网的支点,起到“纲举目张”的作用。年轻力壮的外婆将几十公斤的“扳网”背到塘边,不管白天黑夜,从春插开始到立冬结束,每晚要扳到次日凌晨一二点才回家,浑身湿淋淋的。有一次刮大风下大雨,有的男子连人带网被掀至塘里,而外婆岿然不动,每天在塘边“守株待兔”。运气好,可扳到45公斤小鱼;运气不好,只能扳到两公斤。外婆将鱼提回家,妈妈便将鱼剖开,剔除内脏,一条条摆到灶头上烘干,2.5公斤湿鱼可烘成0.5公斤小干鱼,每斤小干鱼市场上可卖到1.2元,换来大米。这样,全家生活有了保障。

(图片来源网络)

梨树有情,记录着外婆“放痧救人”的神奇。一根缝衣针,一根灯芯带,就是她的“医具”,周围十里八乡被外婆救治的人次数以千计。那时,农村缺医少药,盛夏,农民劳动强度大,中暑的人不少。胡义祥比外婆小3岁,一年中暑十几次,外婆便要为他出诊十几次;阳石光比外婆小10多岁,每年中暑四五次,每次,外婆总是有求必应。不管时间再紧,哪怕饭还含在口里,也要急着救人,就是自己的“仇人”,也不在话下。这些被她救治过的人,客气的,下碗面条给她吃;不客气的,冷水没喝一口就走人。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天,阳石光在外婆家门口插田,突然头重脚轻,栽倒在田里,被正从外面捉鱼回家的外婆发现,她二话没说,背起他就往家里走,一身汗水两腿泥。阳石光像一根软带子人事不省,嘴唇发乌,脸色惨白。“是中暑了!”外婆准确判断,马上找来缝衣针,在头皮划拉几下,算是“消了毒”,又挽起阳石光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来回搓,为他“舒筋活血”。然后,外婆用灯芯带捆住他的手脉,挥动小针,轻轻一扎,像蜻蜓点水,阳石光的十手指头被扎出一滴滴污血……这时,小舅舅鼓起眼睛,提醒外婆:“救这黄眼狗、瞎眼狗干嘛?救一只狗,还晓得摇尾巴。”外婆一边为阳石光放痧,一边微笑道:“见人不救三分罪,见蛇不打三分义,人活在世上,要多做善事,不做恶事。”外婆被阳石光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满脸汗水和疲倦,阳石光的嘴唇渐渐恢复了红润,站起身,以为刚才做了个梦,见到外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走了。

原来,外婆家门前两棵梨树,是外婆的“助学园”。外公死得早,培育儿女的义务落到了外婆一人身上。梨树长大后,每年从树上结下100多公斤梨子。到了秋天,串串金色的梨子直往下缀,让人垂涎三尺。如果摘下一个,咬上一口,甜津津、脆生生的,满齿留香。外婆规定,这些梨子谁也不准摘,是供舅舅上学读书的。那几年,小舅舅在衡山四中上初中,每学期学费37.5元,在衡山一中上高中,每学期学费48元,全靠这两棵梨树,就是家里来了客人,也只选一些风吹下来被摔坏或被虫蛀过的梨子来招待。

阳石光每次去大队部开会,都要路过外婆家,去的时候,用竹杆敲一个梨子带走;回来时,又要敲几个:“这梨子皮薄、肉嫩、水多、味甜,带两个回去给我崽吃。”

10多岁的小舅舅见阳石光如此贪婪,便对他说:“你是大队干部,应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些梨子,我们全家舍不得吃一个,是供我上学的。”

没想到,阳石光对此耿耿于怀。小舅舅在学校读书,每年8月底,暑假结束时,要大队签意见盖章,反应学生的在家表现情况。外婆便找到阳石光,他像一狡猾的狐狸,啍啍地假笑道:“你儿子表现不错!”而在“签字盖章”一栏中写道:“许松槐暑假在家表现极为不好,反对党的领导,谩骂党的干部,望学校严加管教。”

外婆一字不识,拿着“意见单”笑嘻嘻地回家了:“松槐,大队签字盖章了!”

小舅舅拿来一看,脸马上沉了下来,看到这个签字,他一边哭一边念给外婆听。

外婆感到自己被嘲弄被蒙骗被欺负,脸色铁青,憋下一肚子气,像火山般爆发出来,她疯狂地跑到老霞流火车站的大队部去找阳石光评理:“别以为读了几句书,就欺负不识字的光眼瞎,耍两面三刀,差点误了我儿子的前程。”经过大队部要越过京广铁道线,车站停放着几列火车,只有从火车下钻过去,不知是过于焦急,还是受了窝囊气,外婆的脊背被火车车角挂去一块皮肉,鲜血淋淋,破旧的衬衣也被火车撕开一个大口子。

望着外婆流血的背影,小舅舅痛哭流涕。

公社党委书记文金芽听到外婆的申诉,联想到暑假期间,小舅舅还为公社出了几块黑板报,批评了阳石光。在大队“签字盖章”一栏中,由大队书记改写成:“该同学暑假表现极好,热爱集体,积极劳动,帮助当地干部做宣传工作,功不可没。”听到对儿子肯定的话,外婆如释重负。

过了不久,阳石光患感冒高烧不退。外婆不计前嫌,从梨树上采摘五六个又大又好的梨子,送到他家慰问。

小舅舅有意见,怨外婆不该“好了伤疤忘了疼”。

外婆一笑了之:“得罪一个乡邻很容易,交好一个乡邻很难。现在的大队干部可不好当呀,要抓好农业生产,还要冬修水利,弄不好,就得罪人。我们打点倒算,就算树上少长几个梨子一样。”

外婆本来没有名字,解放后,土改工作队进村后,发现她毫不犹豫将大儿子和二女婿双双送到部队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说她不但个子高,而且境界高、觉悟高,便给她取名为“康觉高”。

外婆对梨树关爱有加,一往情深。不管再忙,每年冬季,总要给梨树施一些土杂肥,将树身捆上“稻草衣”,防寒防冻,让梨树安全过冬;夏季,虫子蚕食树叶,外婆坚持不洒农药,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去捉虫,虫害加剧,只在树叶上撒些石灰;秋天,对于一些钻心虫,外婆才用棉花拌上一些农药粉,从梨树虫眼塞进去,对虫子“一网打尽”……

梨树似乎也通人性,每年以压弯枝头的黄色果实回报外婆:小舅舅不负众望,以品学兼优的成绩考上了国家干部,成为许家祖祖辈辈第一个“吃皇粮”的人。

外婆于1980年辞世,享年74岁。

次年夏天,外婆门前那两棵梨树也被一阵狂风拦腰折断,地上,落满了簇簇青叶和核桃般大小的梨子。过了不久,梨树枯萎了,只有单调的枝条直楞楞地勾勒出一幅苍凉的图画。有人说,这两棵梨树是随外婆嫁来,如今也随外婆而去了。

外婆刚去世那几年,到了清明节前夕,有人看到,外婆的坟头总摆放着几个梨子,两支蜡烛,三炷清香。那是阳石光摆放的,他敬仰外婆的平凡、宽容与伟大。

舅舅许松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我修改《外婆的梨树》

我们的“新闻之家”——谨以此文纪念昨日离去的“家长”许松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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