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重生甜文《重生六零福娃娃》

顶库小说 2021-05-10 06:28:03


第1章 倔驴遇到可爱果儿

   

    "爹。"李懿君甜甜地冲李向阳唤了一声。

    "唉哟,你可别乱叫!我儿子都还没娶老婆呢,哪儿来你这么大的闺女啊?"侯秋云吓得不行,生怕她赖上她家。

    李懿君乖巧地"哦"了一声,又脆生生、喜滋滋地,冲仍蹲在门槛处的李向阳唤了声"叔".

    侯秋云松了老大一口气:"这就对了!"

    转头又对自己儿子道:"快把她送回去吧。这年月,谁家的口粮都是救命粮。"

    李向阳没说话。

    看他那样儿,侯秋云忍不住怼了几句:"都给她喝了一碗那么稠的粥了,那可是咱家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的精大米!半点没掺米糠不说,连碎米粒都挑不出来一粒!你也没欠着他们老白家什么了!"

    李向阳没敢直视自家老娘的眼睛,埋着头低低地道:"他家眼下是真没粮了。这闺女要真送回去了,可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走了……"

    侯秋云心里难过,却还是硬起心肠道:"那也没法儿。不饿她,就得饿你,就得饿你老娘!你真想饿死我啊?"

    这话一出,就说到点子上了。李向阳虽然心中不忍,到底还是个孝顺儿。想了想,叹了老大一口气,冲李懿君满脸愧色地唤了声:"红果儿,走,叔带你回家。"

    红果儿,是李懿君的小名。

    听到他唤她,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喜滋滋地就扑到了李向阳怀里。

    那股欢喜劲儿,弄得那娘儿俩愣了好一阵,互相对视一眼:这闺女……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对侯秋云母子来说,他们商量的,是攸关这小丫头生死的大事。看她这么个反应,自然觉得她傻。

    可对李懿君来说,她这个反应却是真情流露了。

    在这次醒过来之前,她还身处80年代中期。那个时代,粮票、肉票等计划经济时期的票证,已经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已经不必再为吃穿用度发愁。

    然而物质生活变得越好,她内心的缺憾却越大--这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那么用功地念书,就盼着能有点出息,让她养父和她奶奶能享到她的福。可生活眼瞅着是越来越好了,他们却没享上几分她的福,就相继撒手而去。

    而今,好不容易能做个好梦,梦回当初她7岁时,养父李向阳收养她那年,她真是又惊又喜的。一睁开眼,确定了眼前的一切,她就止不住地哭。

    嘴角却是喜不自禁地往上大大咧着的。

    是的,坚信唯物主义论调的李懿君,真以为这是个梦。她也就睡了一觉,怎么可能就重生到59年去了呢?

    不过,就算这是个梦,也不影响她孺慕地直盯着李向阳和侯秋云看。

    他们已经走了多年,这梦又格外真实。这回,就连他们说话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分外珍惜地听着。想刻到心里,没事的时候,在脑海里重温一温。

    侯秋云其实也不是个心狠的。被李懿君这么孺慕地望着,她心里难过得直呼"造孽".

    原本心里面还有不少怨言,这会儿也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事说起来,她儿向阳也冤。

    全怪红果儿那个蠢到家的亲娘谢巧云!

    去年年末的时候,她儿子李向阳,被推举成了公社下面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

    新官上任,李向阳可不得好好干吗?他天天在田间地头上,既当监工,又跟大家一起干农活儿。晚上回去还得研究,明天怎么干,又怎么才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

    他脑子活,几天就往城里跑一趟。

    你问他干啥?他上县农业局请教专家农耕技术啊!

    这年头,人心朴实,他请教人家农业知识,人家也不收他半角钱学费。最多说得口渴的时候,接过他递过来的红糖水,喝上一口,咂巴咂巴嘴,继续讲。

    有了技术,庄稼地里又都是些好把式,再加上本省本来就是产粮大省,土地极为丰沃。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下,能不丰产吗?

    当年,第一生产小队就达到了,春秋两季作物亩产八百斤的好成绩!

    这可是大喜讯呐!

    其它生产小队产量最高的,也只达到亩产六百斤左右,跟李向阳这边一比,拉开好大一截呢!

    可不就招来红眼儿病了吗?

    同样在去年末,被推举成第二生产小队队长的谢有田就嫉妒得很。他是初中毕业,自恃有点儿文化,怎么着也能带领着乡亲们奔好日子的。

    他咋能比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差呢?

    一队上报产量时,大家那掌声像是拼了命在鼓,声音别提多清脆多响亮了。连牛书记也老怀大慰地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啥?!才人?!

    这个半文盲?!

    谢有田简直震惊了。

    后来,轮到第二生产小队报产量时,他鬼使神差,就报了个一千斤。

    一千斤呐!

    这个数字足够把在座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牛书记愣了好半天,才问他:"有田,是多少就报多少,你可千万别为了撑面子,故意往高了报啊!一千斤那是个什么数?我听都没听过。"

    谢有田老脸一红,也不知道被刺激到了哪条神经,居然回道:"那咱们这儿以前也没出过八百斤的亩产啊。这不现在就有了吗?"

    说白了,他就是不相信那个半文盲真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要比说大话,谁还不会?

    他是在引大家去质疑李向阳虚报产量,但大家看他报个一千斤出来,完全一点儿没有心虚脸红的样儿。

    唉哟,这个产量怕是真的!

    得,更加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赞扬顿时就落到他头上去了。把谢有田捧得整个人飘飘然,像吃了酒一样。

    他脑壳一热,就任着大家误解了,也不开口解释解释。

    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后,各公社每年产出的粮食,除了要按实际产量上"交公粮",也就是实物形式的农业税外,还得扣除按人头数计算出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剩下的,全部要卖给国家,也叫卖余粮。

    而划给二队的耕地有208亩,实际产量是亩产500斤,这么一算,不就虚报了10万多斤粮吗?

    500斤跟往年比起来,已经是大丰产了。二队的队员们自从秋收后,脸上的喜庆遮都遮不住。可等到粮库征粮队的人上门收粮时,队员们都吓呆了。

    大家逮住谢有田,就往死里打!

    他被打得嘴里鼻里到处都在流血。实在捱不住了,想着,反正这个生产队长也干不了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了一句:"别打了!别打了!咱不交公粮了!我把队上的粮提前分给你们,中不?"

    这年头,没有油水,吃得再多都吃不饱。大多数家庭都是农闲时只吃两顿,喝稀的;农忙时吃四顿,但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吃干饭,要不,干重活儿时,人能给饿晕过去。

    听到能不交粮,谁不惊喜啊!那一家老小可都能吃上干饭了啊。

    就这么着,二队竟犯下了私分粮食的恶性事件。

    征粮队收不到粮,直接就找上了牛书记。牛书记大发雷霆,当时就把谢有田找过来痛骂了一顿!

    结果谢有田告诉他个更劲爆的事儿--队里原本就只产了亩产500斤的粮食。多余的粮,就是逼死他,他也交不出来。

    气得书记当时就把他的职给撤了!然后自己还得替他擦屁股,写报告向上级汇报真实情况,想法挽回。

    但不管牛书记再怎么努力,这已经分到个人头上的粮食,不管是说服教育也好,开动员会也罢,用尽办法,也没能收得回来。

    没法子,牛书记只得带了民兵和征粮队的人,挨家挨户去搜查私分的粮食。

    而红果儿的亲娘,谢巧云是怎么跟这件事关联上的呢?

    她娘家就在二队,是谢有田的亲妹妹。谢家这一房就只有他们两兄妹,关系能不亲吗?

    谢有田这回私分了粮食之后,自己也知道,粮是保不下来的。干脆就把多得的粮,全给了他妹。

    这种粮,谢巧云这蠢货都敢接!还感动得涕泪泗流地,连称她哥哥的好。

    等到牛书记带人去二队搜查的时候,她才慌了!

    ***

    第二生产小队和第一生产小队刚好毗邻。

    牛书记领着征粮队,带着民兵,在第二生产小队挨家挨户地搜查私分粮食的情况,第一生产小队里也有不少人能看到。

    不过,事不关己,大家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惟独接了来路不干净的粮食的谢巧云,看着二队那鸡飞狗跳的情景,吓得不轻,赶紧回家藏粮。

    可再藏,能藏到哪儿去呢?

    贪集体的便宜,这可是大事儿!

    她急得不行,想到她哥找她时,那满脸青紫的可怕模样,背心就一阵阵发凉。

    要搜到她哥家里去了,万一她哥把她给供出来了……谢巧云一个耐不住就急哭了。

    可哭能有个啥用?

    哭了半天,还是只能跺着脚想办法。

    想来想去,她忽然就想到:那些干部都是去人家家里搜查的。那她只要把粮藏到队上去,他们不就搜不到了?

    这蠢婆娘是队上伺弄牲畜的。她干脆就把存粮藏到了队上牛棚旁边,专门喂给牛吃的那堆秸秆下面。

    不止是白得的那些粮,连自家正常分的粮,她也藏过去了。

    可惜这年头,连牲口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第一生产小队喂牛的秸秆堆,比别的队高了那么多,能不引人注目吗?

    队上又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得的地方。等谢巧云觉得安全了,回去取粮时,粮食早就不翼而飞了!

    好眼白一翻,当场就晕过去了。

    事情也是巧了,李向阳那会儿就在队办里。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牛棚外面,能不过去救人吗?

    赶紧冲过去,一探,气息还正常。又给掐人中,又给拍脸:"谢巧云?谢巧云?"

    看她没反应,他又冲在队办里的其他人喊道:"来人呐!有人晕过去了!快来帮忙呐!"

    人喊过来了几个,而谢巧云这会儿也悠悠醒转了。

    她一醒之后,哭天喊地地又爬到那堆秸秆那儿,翻找粮食。只盼着偷粮贼能良心发现,给她留点儿粮。

    可惜,这个贼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

    半袋粮都没给她留!

    她心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哭:"天呐,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居然一粒米也不给我留啊!这不是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怎么了?"

    "别哭啊?怎么回事?"

    她突然哭成这样,大家都有些莫名。

    她边哭边答:"我把全家的粮食拿到队上来放了。可天杀的小毛贼,居然把我家粮食全给偷光了!我可怎么活啊?我三个娃子可怎么活啊?"

    说着,她眼睛忽然就盯上了李向阳,一下子扑过去挠他:"我刚刚第一个就看到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偷了我家的粮,你偷了我家的命!"

    李向阳莫名奇妙,一把推开这疯婆娘:"我刚刚在队办呢,这么多人都跟我一起的,我怎么偷你的粮?还有,你家的粮,你不好好放自个儿屋子里,放队上来干什么?!"

    谢巧云哪儿敢说实话啊?只是拽着他一直号哭:"你赔我粮食!你赔我粮食!你这个偷粮贼!"

    她这种骂法,大家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口指责:

    "你到底为啥把粮食藏队上啊?你倒是说话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诬陷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就是,往年也没见你把粮藏这边儿来啊。"

    "你一个女同志,去拉扯大老爷们儿,像话吗?"

    当然是不像话的。再加上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真就没谁把她的话当真。

    不过,真实的原因,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她那个软骨头哥哥,被民兵一吓,啥都招了。谢巧云也被带到公社上审了好几天。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得瘦了几圈。

    但被偷的那些粮的下落,不管队上,还是公社里怎么查,都再也找不着了。

    事情一传出来,大多半的人都对她指指戳戳的。但小半的人还是觉得心惊,唉哟,真断粮了?可别饿死人吧……

    那小部分同情她的人中,就有李向阳。

    应该说,李向阳的心里最不是滋味。这年头,能当队长的,多半都是有些思想觉悟的。明明今年是百年难遇的大丰收年,他的队员却眼瞅着没了活路。

    他心里实在难过。

    谢巧云又是个歪招儿特别多的,饿了几天之后,饿得实在不行了。干脆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跑到地里去哭,讨同情。

    哭了几回,大家看她可怜,就在李向阳的发起下,每户都给捐了些粮。

    可那点接济能有多少啊?

    谢巧云回家后,精打细算,什么法儿都想了,也谋不出全家的口粮。

    看着家里的三个孩子,小儿子是男孩,她实在舍不得。大女儿已经十岁了,每天也能帮着干点活路了。二女儿红果儿只有七岁,正是光吃口粮,却做不了多少事的时候。

    谢巧云狠了狠心,就把红果儿牵到了李向阳家的院子里,嘴里还嚷嚷着:"李向阳,你偷了我家的口粮,你就得帮我养孩子!"

    其实她也知道偷粮的人,不是他。但谁让他发起捐粮的事儿了呢?这就是个心软的软杮子,她不捏他捏谁?

    李向阳的亲娘侯秋云,哪里容得下有人这么说她儿子呢?马上冲出去,叉起腰:"呸--"指着她鼻子骂,"你个蠢婆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家没了口粮的?你自己说!"

    "你自己贪了不该得的粮,又把粮藏到队上去。被偷了,那就是活该!现在还跑来诬陷别人,让别人给你养孩子?我告诉你,没门儿!"

    骂完了,"啪"地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了,理都不理她。

    那门砸得响,怵得谢巧云也没敢上去敲门。她给自己壮了胆气,高声喊了句:"这孩子我反正不要了,今儿就撂这里了!你要狠心,就让她饿死在你家院子里好了!"

    说完人就跑了,留下红果儿一个人在那里哭个不停。


第2章 别惹我,我超凶哒!

    侯秋云不信邪,一个当妈的,还真能那么狠心了?就任着红果儿在外面哭,还摁死了李向阳的肩膀:"给我老实蹲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儿!"

    红果儿哭了一个来小时,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抽泣几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抽泣声都没了。

    "我就跟你说吧,哭难道不费劲儿的?哭这么久,这会儿肯定饿得回家,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侯秋云胸有成竹地跟儿子说道。

    她打开紧闭的房门,打算去灶房烧晚饭。

    谁知道一打开门,就看到红果儿倚在她家灶房外的柴禾堆上睡觉。

    她心里不高兴,走过去蹲在小丫头身边,拍了拍她肩膀:"起来起来,要睡回家睡!"

    小丫头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小丫头身子一歪,居然倒地上了。

    她吓得不行:"红果儿?红果儿?怎么了这是?"

    李向阳听到不对,赶紧出了屋,一看到红果儿情况不对劲,气得瞪了老娘一眼:"娘说的话全都是对的。真对!"

    这话怼的是,刚刚侯秋云说小丫头一定回去找自己亲娘,要吃的去了那句话。

    侯秋云被噎得不行,心里又担忧孩子的死活,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放到自己床上。

    而李向阳则一路跑去公社卫生院,把医生给请了过来。

    结果医生一瞧,这孩子就是给饿晕的。

    之前还一直嘴硬,坚持不肯给别人家的孩子一粒米的侯秋云,这会儿却把家里打算过年时候吃的精大米翻了出来,给红果儿熬了一锅粥。

    又端了碗,一勺一勺地喂红果儿喝。

    那会儿,红果儿已经虚弱到喂一勺,漏半勺的地步了。侯秋云耐着性子喂了有半小时,这闺女才缓过来了。

    一缓过来,就着她的手,红果儿自己也用手紧紧抱死了碗,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把粥给喝尽了。

    侯秋云看她可怜,拍拍她的背,哄着她:"不急,还有呢。"又去锅里给她盛了一碗。

    可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又开始哭了,拉着她叫奶奶,又管她儿向阳喊爹。小脸上真真切切的惊喜和孺慕,叫人看了心情复杂。

    专给她煮的粥,还不肯喝。嚷嚷着说什么"这么好的米粥,奶奶喝,爹喝!红果儿不饿。"

    不饿个P!都饿晕了!

    这孩子乖巧得,简直叫大人羞愧……

    她还拉着她的手,一直蹭啊蹭,活像自己是她亲奶奶一样。

    侯秋云好几回都差点沦陷了。

    可一想到口粮问题,她的心又紧了。

    才给谢巧云他们家捐了粮呢,虽然不多,但自家现在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要真把红果儿留下来,她拿什么来养活她?

    想着家里的实际困难,侯秋云愣是没松口让红果儿留下来。背地里长叹了多少回,转头却又得硬起心肠。

    可傻红果儿依然冲着她喊奶奶,颠颠儿地跟在她儿子屁股后面跑,活像他们才是她的亲人。

    "别叫我奶奶,我可不是你奶奶!"她狠下心道。

    小丫头傻傻答应:"哦……"转头又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呢?"

    "什么都别叫!"

    小丫头就歪着小脑袋,啃着指甲,懵懵地看着她。

    那小样儿哟,傻归傻,却可爱得要命!叫她怎么能不稀罕她呢?

    表面上却还得装模作样,冷落她。

    这都叫啥事儿啊?

    由于天色晚,他家留了红果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侯秋云就追着儿子,把红果儿送回去。

    这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红果儿喜滋滋地腻过去,抱着李向阳的手,乐得咯咯直笑。

    "叔~,叔~."她叫着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望她,这小家伙却赶紧回头扫一眼,趁着侯秋云没注意,偸偷摸摸喊了声"爹".

    就这喊爹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小红果儿再忍不住,像占到多大便宜一样,眼儿都笑弯了,指着天空说:"爹~,爹~,你看,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李向阳望望天,再望望红果儿,看她高兴得脚下都蹦哒起来了,心里由愧疚而带来的罪恶感,一下子被好笑取代。

    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欢喜。

    他问她:"你爹是白有全,你干嘛管我叫爹呢?"

    "……"

    这话可问倒李懿君了。

    她因为思念经年,一见亲人,便忍不住把心里藏了多年,还没来得及撒的娇,全数撒了出来。

    真实年龄大又如何?在爹和奶奶面前,她不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天真无邪点,才可人疼!

    再说了,以前他们在世时,最喜欢被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扒拉着胳膊撒娇了。她想着,就算这是场美梦,她也一定要多做能让他们开心的事,尽点孝才行。

    结果现在物极必反了……

    她想起来这个时期,公社里总要教唱一些红色歌曲,她爹还挺喜欢唱的。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叔,你教我唱歌呗。红果儿想唱歌了~."

    拉着他手臂晃啊晃。

    想着这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李向阳心一软,轻声道:"那叔唱了啊。我先唱一遍,你好好听着。呆会儿,叔带着你,一句一句唱。"

    红果儿甜甜地"嗯"了一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

    藤儿牵着瓜。

    藤儿越肥,

    瓜儿越甜……"

    一路上,李向阳都在教。

    一个教,一个学,欢声笑语地。快走到谢巧云家时,叔侄俩都有些难舍。

    红果儿忍着不舍,鬼头鬼脑地悄悄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得闹腾你了。"

    这个"她",指的是谢巧云了。

    这孩子懂事得让李向阳眼眶一酸。他一个没忍住,蹲下来,对她叮嘱道:"果儿,好果儿,要实在没吃的了,就来找叔。记住了?"

    李懿君没绷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她爹心软,当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边笑边流泪,推着他往回走:"记住了。晚点儿,我就回去找叔~."

    啊?不是说好没吃的了,再找吗?李向阳有点懵。

    不,没说好。李懿君纯粹是因为想尽孝,这场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她当然不能干让他们不高兴的事!

    奶奶叫她回来,她就回来呗!反正路上有爹陪她。

    她记得她亲生父母家里还有个搪瓷饭盅呢,是当年谢巧云的嫁妆之一。这东西在80年代已经不值钱了,但在59年,却还是好东西。

    等会儿,她把这个给顺走,再到田里捉些黄鳝给奶奶熬汤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奶奶该就不会撵她了吧?

    她心里在琢磨这些事时,谢巧云在自家屋子里也在琢磨。

    她依稀听到李向阳,和自家二闺女唱歌的声音。那动静,可一点都不像莫名奇妙多了个娃儿,正头痛的样子呢。

    她就奇怪了,这李向阳不是该着急上火地找她算账吗?咋还唱上了?

    她没敢出屋,把耳朵贴门上听响动。可过一会儿,有人一路小跑,跑到门前"咚咚咚"直敲门。

    谢巧云吓了一跳,对着自己男人和孩子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装作屋里没人。

    结果来人稚声稚气地喊了起来:"谢巧云,我是你女儿红果儿,快开门!"

    啥?!

    这是她那个才七岁,平时一贯怯生生的闺女红果儿?!

    "快开门快开门!怎么还不开?"

    "你怕我回来把你口粮吃了?开门!我就是来拿家里的搪瓷饭盅的。拿了我就走。要不然,我就一直蹲门口!让你哪儿也去不了,饭也没法做!"

    这还威胁上了?!

    谢巧云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懵逼地把门打开。红果儿半点没跟她客气,熟门熟路地就进来,把桌上的搪瓷饭盅拿上,扬长而去……

    红果儿的亲爹白有全也懵,但他更难受的是,要亲眼看着闺女被抛弃。于是,在红果儿跨出门口那一刻,他眼里流下几滴浊泪,压抑地道:"红果儿……爹对不起你……"

    大闺女白大妞已是知事的年纪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也惊醒了谢巧云。她哭着走上前,想把二闺女搂到怀里,痛哭一场。

    谁料红果儿往旁边一让,对白有全道:"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当初干嘛要丢了我?"

    她又指着谢巧云道:"觉得对不起我,打她一顿给我出气啊!是她把家里的存粮弄没了的!也是她把我拉出去丢了的!"

    这几句话一出,谢巧云和白有全活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全都震惊地盯着她瞧。

    一个小孩能讲出这些话,确实容易让人有活见鬼的感觉。

    但这不是梦吗?李懿君根本没心情费脑子,在他们面前装小孩。

    看他们被吓到了,她心里大呼痛快,拿着盅继续扬长而去。

    *****

    现下已是十一月初了。

    黄鳝这东西,6-10月最常见到。再晚一段时间,就捉不着了。

    李懿君没被李向阳收养前,上面有长姐,下面有弟弟,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并不受宠。做事总是畏手畏脚的,见到生人,也总怯生生躲在大人或姐姐身后。

    后来一被收养,李家又没其他孩子跟她争宠,可不得被宠上天了吗?

    养父是生产队长,又颇为队员们着想。爱屋及乌之下,第一生产队的人哪个不喜欢她呢?

    倒是把她宠成个皮猴儿了。每天跟着邻居家的小哥哥们爬树掏鸟窝、做陷阱捕麻雀,到河边捉小鱼什么的。

    秋收割稻时,田里总会提前几天放干水,再让队员们割稻。割完留下的谷桩,先犁了田,翻埋到泥里。再给稻田重新引水蓄上,埋在田里烂掉的谷桩就能成为肥料。

    眼下,这些功夫早已做完,稻田既不见人踪,亦没有谷桩,光秃秃的。惟有水波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反光。

    李懿君暗觉可惜。要赶在没蓄上水前,用簸箕在烂泥里淘一淘,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连稻花鱼都能淘上来呢!

    不过,那也没事儿。田里啥都没有,视野还更开阔呢。一眼望过去,哪儿有黄鳝洞,哪儿没有,一目了然。

    她把搪瓷饭盅放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和裤腿,就下了田。

    说起捉黄鳝,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首先,你得会找黄鳝洞。

    像她这样捉惯了的,光凭水的清浊,田里烂泥上那些细微的痕迹,还有洞口的泡子和水的波动,远远地就能发现鳝洞。

    黄鳝狡猾,打的洞都是有入口,有出口的。让人没法子一举捉中。

    但这入口和出口往往离得近,你只要用手指去通其中一个洞口,那黄鳝受不得刺激,一会儿就会从另一个洞口跑出来。

    这时候,就得眼明手快了!

    会捉的人,只凭中指和食指就能卡住黄鳝!

    当然了,这卡黄鳝也是有讲究的。只有卡颈部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它挣扎滑掉。卡头、卡身子都容易滑。

    要是遇到稻苗封田的时候,黄鳝在苗间游弋,人是很容易被苗遮挡住视线,导致无功而返的。

    而现在,视野那可是开阔得很呐!

    李懿君没费多大功夫,就逮到了不少。每逮到一条,她就把它塞到搪瓷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块石头在上面。以免被它们跑了。

    只是,这样一来,每回塞进新黄鳝时,里面老有些探头想逃的。

    还挺麻烦。

    捉了好一阵,到底让她捉了半饭盅的黄鳝。

    再捉下去,这盅里不通风不透气的,可就得死掉一些了。

    她也不贪心,走上田埂,找了处干净点的水洗了脚,再在杂草上擦擦干,这才穿回鞋子,抱了盅往养父家里走。

    这会儿,李家的院门大开着。她躲到门边,偷眼往里瞧。

    没看到养父,估摸着上队办公室去了。倒是侯秋云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忙活着什么。

    她觑机踮脚,偷跑进了灶房。找到个瓦罐,先舀了勺水缸的水倒进去,再把黄鳝也倒进去。想养一养,让它先吐一吐泥。

    她正忙着洗饭盅,身后就响起了侯秋云的声音。

    "你这孩子,自己家不呆,闷声不吭地跑我家灶房来干嘛?"侯秋云看上去老大不高兴。

    红果儿没半点被揪住的害怕样儿,抱着盅,欢快地小跑步跑到她奶奶面前,献宝一样把盅举高高:"奶奶,奶奶,给你饭盅!搪瓷的哦~!"

    盅是白瓷底的,上面只印了红色的双喜字,有一些使用过的痕迹。但用的人显然用得爱惜,搪瓷这东西最容易磕碰后掉瓷,这盅却半点没露黑底。

    侯秋云有些稀罕地摸了摸盅,这东西耐用,又比陶碗什么的好看上太多,公社牛书记就有一只专门喝茶的搪瓷小盅呢。

    "你从哪儿拿的啊?"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果儿眼珠一转,马上开启坑亲妈模式:"谢巧云不要我了!她说要分家!这盅就是她分给我的!"


第3章    我保证,我比鸡都吃得少

 

    啊?!就用一个搪瓷盅就把亲闺女打发了?!

    侯秋云简直震惊了,这世上真有这么狠的亲娘啊!

    红果儿小眼眶里包满了泪花,她在侯秋云手上蹭啊蹭:"奶奶,你要我吧……我人小,吃得也少……我保证,我比鸡都吃得少~.你不要我了,我就得饿死了……呜呜呜……"

    这小模样才叫人心酸呐!

    侯秋云心疼地拉住她的小手,替她擦干眼泪:"走,跟李奶奶走!我非得去帮你问问你娘,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连闺女的死活都不管了!"

    红果儿趁她不注意,一下子蹿开。她的目的是留下来,可不是回她那狠心的亲爹娘身边呢!

    她跑得远远地,顺便把院子里的镰刀和竹篮都拿上了。转身对侯秋云道:"奶奶,瓦罐里有我刚刚捉的黄鳝。熬汤喝,鲜着呢!我去给咱家割牛草去了!"

    拔腿就跑,完全不理侯秋云的招呼声。

    现在队上伺弄牲畜的任务,已经交由侯秋云来做了。这活儿轻省,原本是谢巧云在干。可惜她脑子不好使,闹出个存粮被抄的事来。

    大家生怕她脑子一发热,再坑到队上的牲畜,纷纷要求换下她来。

    侯秋云就这么顶了缺。

    能帮奶奶干活,最开心了!李懿君笑眯了眼。

    *****

    她选的割牛草的地方,是在山坡上。

    这里青嫩草大把大把的,天空也似乎更近了。云彩被风刮得丝丝缕缕地,却依旧慢腾腾地移动着。

    看得她的心,都跟着悠闲惬意起来。

    镰刀不知是被她奶奶,还是爹磨过的,锋利得很。左手握草,右手执镰,在草的底部一割,草就断了。

    为了省时间,她都是割一把,腾出点握草的空间,再握再割。直到手上握不住了,再把草平放在身后已经割过的草地上。

    估摸着割的草已经够装满竹篮了,她才停下。放下镰刀,开始收装牛草。

    虽说是南方,11月的天儿也已经开始凉了。先前又下田捉了黄鳝,现在又摸了半天青湿的草茎。

    她的小手儿实在有些发冷。

    赶紧呵气搓手,放到了衣兜里。

    可这一放,却摸到样熟悉的东西来。

    她把那物事掏出来一看,正是她把玩已久的一只文玩核桃。

    这核桃是老树闷尖狮子头的。80年代的时候,国内听闻就只有几棵野生的闷尖狮子头核桃树了。

    她当初买下它时,这颗核桃已经色如琥珀,包浆厚实透亮。不管是摸上去,还是看上去,都像玉一样润泽。

    显然年份不轻了。

    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没事就爱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奇怪的是,文玩核桃一有了年份后,里面的核桃仁都会沙化,晃动之下,都会发出沙沙响的动静。

    她这核桃,每回发出的响声居然还不一样!

    这也令她更稀罕它了。

    这不,连梦里都能梦到它。她自觉好笑,拿着核桃把玩了一小会儿,就收回衣兜,重又开始收装起牛草来。

    一个不小心,手就被什么东西割到了。

    低头一看,是马耳杆。小时候割牛草时,她的手被这种带齿的草划伤过好多次。这回,割草的时候没被划到,轮到收装了,反而被划了。

    手上一阵阵生疼,一抹血迹也自伤口处渗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上几口,心里却是纳闷。

    咋会疼呢?

    这不是梦吗?

    ,又是坚定维护唯物主义的李懿君,实在不敢置信自己是重生了。

    可现实却分分钟唤起她的疑虑。

    比如,为啥她会饿呢?为啥她昨晚跟奶奶一起睡下了,今早醒过来,自己还在59年?还有,今早爹教她唱的那首什么"公社是棵长青藤"的歌,她好像没听过诶……

    不是说梦里能出现的,都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经历过,或是在自己知识范围内的内容吗?

    她有些懵,把牛草装满竹篮开始往回走。

    *****

    红果儿拿着家里的镰刀和竹篮跑掉后,侯秋云就开始犯愁。

    她看看手里的搪瓷饭盅,又走过去看看瓦罐里的黄鳝。

    这些黄鳝长得肥美,都有手指头粗细,有五、六条呢,够她家打一顿牙祭了。

    再想到红果儿刚刚跑开时,还说要帮她割牛草。唉,这孩子越懂事,她心里就越愧得慌。

    放下饭盅,她就跑去捣鼓着,计算她家今年新分的粮食去了。

    本省位处南方,东北地区秋播大约在8-9月,华北则是9-10月。而他们这里,今年估摸着要再过十来天,才能完成秋播。

    这秋收辛苦,秋播也并不轻松。要吃得少,干力气活时,说不准得饿晕呢。

    不过,等秋播过了,就是农闲了,家里就可以对付着喝稀粥了。粥煮清点没关系,加点细苞谷粒,弄点野菜丢进去,一顿饭就有了。

    脱了粒的苞谷棒子也不能丢。拿去磨成粉,也能充饥。

    队上卖余粮,她家还凭工分,分到了十多元钱呢。到时候实在不够吃,还能去黑市上换点粮。

    侯秋云就这么算啊算,看完谷子看高梁,再去看看堆着的红苕和洋芋,还是没能把红果儿的口粮挤出来。

    于是,她又愁了。

    要不……过春节的时候,就别吃肉了,把家里才灌好的香肠,拿去别家换粮食?

    可这又换得了多少呢?总共都没几斤……

    这时,李向阳也唉声叹气地回来了。

    "咋了?"她问。

    李向阳又叹口气:"刚刚去公社开了会,二队的队干都在围着牛书记哭穷。说谢有田干的浑账事儿,不该由二队所有的队员来承担。他们确实没产那么多粮,把公粮一交,现在家家户户都断了炊了。"

    侯秋云唬了一跳:"断炊了?家家户户都断了?"

    "全断了!"

第4章 报恩果儿出动~~

   

    想起当时的情景,李向阳心里就难受得慌。二队的队干们愁得眉眼都往下耷拉了,有几个眼眶里都含了眼泪,满脸的绝望,又满脸的期待。

    牛书记心里也不好过,毕竟那些粮是他带人去征的。但他是搞政。治工作的,遇到乱象,首先要做的,就是安抚人心。

    他对大家说:"大家别慌,听我说。该大家的粮,国家一两都不会多拿的。只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咱们还是必须得走正规程序。我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现在就等着上面派人来调查了。"

    "田里不都还留着谷桩子的吗?到底产了多少粮,让农业专家来估估,就能估出来的!到时候,肯定会有返销粮卖下来!大家别慌!"

    多于公粮部分的余粮,当初征收时,是按计划经济下的统销统购价来收的。农民手里都捏有卖余粮的钱。

    所以,事情真被核实了,到时候,粮库也会以当初买粮的价格,再以返销粮的形式卖回给农民。

    牛书记实在算是正派的人,这种事可不算小,作为谢有田的上级领导,。报告一打上去,就得等着被撸职了。

    可跟谢有田那种人的做法完全不一样,他是一出了事,自己就主动往上汇报的。

    这不,谢有田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而牛书记的命运还不知道在何方。

    在这种形势下,他还能想着大家,实属不易。

    侯秋云听李向阳说完,唏嘘不已:"这事儿要没交涉下来的话,不知道得出多少个谢巧云了。"

    说到这儿,又赶紧竖了个大拇指给自己儿子:"还是我儿子厉害!根本不用讲大话,实打实地,就让咱们生产队亩产八百斤了!"

    想到队员们能过个安稳年,李向阳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只是,脑子里一闪过红果儿那乖巧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知怎地,就堵得慌。

    "爹~,爹~."他想起她喊他时,那偷偷摸摸,仿佛占了大便宜的笑脸儿来。

    又想起她满脸不舍,却认真地跟他说:"叔,你快走,她要听到你声音了,肯定得闹腾你了。"

    乖巧得实在叫人心疼。

    想着想着,就又唉声叹气起来。却不知道,他和他娘谈论这些事时,小红果儿也已经挎着竹篮,拿着镰刀回来了。

    听到他们的讨论,李懿君吓了一跳。

    这些事情是她从小到大,在爹、奶嘴里听过无数遍的,她当然清楚。连事情的后续发展,她也全部晓得。

    牛书记打的报告,除了让他被县领导痛骂了一顿外,没起任何浪花。

    想想也是,多报了产量,那要交的粮食就得翻着涨。谁吃饱了撑的,要虚报那么高的产量啊?就是要虚报,也该往少了报,才对啊!

    这事儿讲起来,谁能相信呢?

    照理说,这事儿也该打住了。

    偏偏牛书记是个自诩公仆的人,这事儿又是因他坚持要走流程才引起的,开会的时候,他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向二队的队员鞠躬赔礼,说"我当初要是准了你们私分粮食,大不了,就是我一个人的帽子被摘了。现在却害得你们这么多人挨饿!"

    但其实,这事儿跟牛书记有什么关系呢?他也不过是谢有田事件的受害者而已。

    可那次开完会,牛书记就一个人上了县里,去县委办公室,把自己身上的枪伤露给县委的同志看,告诉他们,自己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退伍军人。愿意用党员的身份和自己的性命担保,二队确实连口粮都上交了。

    请求他们能为二队批下返销粮来。

    这个行为就有点激进了。县委书记当场就批评了他,说他这是在带坏风气,要是别的公社知道了,都给他来这么一出,那粮库还征不征粮了?

    这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但牛书记那种为了社员,把自己的仕途不当回事的做法,显然也感动了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在大庭广众下批评了他后,下来却让粮库给二队批了一个月的口粮。

    牛书记这些粮食回去,怎么够呢?后来又到处出面替第二生产小队借粮。

    她们第一生产小队也借了的。

    而所有人都不太清楚的是,正是从这一年秋收后开始,长达三年的自然灾害,将会席卷华国大地……

    等到来年夏收失利,公社里的四个生产小队的队员们,都将相继断炊。

    饥荒,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唉哟,不行!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心里发慌!

    曾经的一切,居然在梦里又重现了!想到自己的到来,曾令这个家一度陷入困难,她心里的难受和愧疚就如潮水般涌起。

    她没有惊动他们,悄声放下竹篮和镰刀,进灶房拿了个瓦罐,又跑到田里捉黄鳝去了。

    这回,她捉得更认真,也捉得更久。

    一亩田捉完,又到另一亩田里去。

    水里寒凉,她连手指都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刚刚被马耳杆割到的地方,皮肤看上去比别处明显发胀。

    估计伤口会烂。

    但她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现在还有黄鳝抓,等到旱灾蔓延到这边来,想抓都没得抓!

    她现在正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就算是梦,这场梦到底会做多久,她也不知道。

    未雨绸缪,还是多捉点回去,挤出余粮留备后患,才是上策。

    她就这么捉啊捉,捉满了一瓦罐,就抱着罐子往回跑。

    侯秋云在院子里,正用手给苞谷脱粒。见她颠颠儿地跑回来,忙招呼道:"红果儿,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

    红果儿乐滋滋地又跑来献宝了:"奶奶,我又去捉黄鳝了。你看,我捉了这么多诶!"再指着角落里那一竹蓝的牛草,"还有那个,也是我割的!"

    她笑得那么甜,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有多么焦虑不久后,会到来的饥荒。


第5章 终于留下啦!

   

    这回的黄鳝,捉得真不少,起码有二、三十条。

    侯秋云看了看罐里的黄鳝,再看了看被冻得吸鼻子的红果儿,还有那双小小的,被水泡得发白,一丝血色都没有的小手。

    心里一酸,终于没忍住,把孩子抱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脑袋:"乖孩子,别去捉了。别给冻着了。"

    孩子这会儿体温有些低。她搂在怀里,心疼不已,赶紧替她搓搓小手,再搓搓手臂和后背。

    嘴里还不忘责怪两句:"看你,冻得跟块石头似的。差点没把你李奶奶给冻哆嗦了!"

    这话说得就有点夸张了,李懿君乐得不行,心里却甜津津的。

    "红果儿?"听到动静的李向阳走了出来,看到今早还坚持要撵人的老娘,这会儿居然亲亲热热地搂着红果儿,一时有点懵。

    "爹~!"红果儿喊得好开心。

    吓得自称"李奶奶"的侯秋云,差点没从小板凳上摔下来。

    唉,罢了罢了,当没听到吧……

    同样被吓到的李向阳,以为亲娘又要生气,结果一看,她居然没反应。

    他心里一阵好笑,走过去摸摸红果儿的头:"闺女,在这家里面住下了,以后要乖,要听话。这样你奶奶才疼你。"

    红果儿用力点头:"嗯~!红果儿会很听话很听话的~,我吃得比鸡少,晚上睡觉就在柴禾堆上睡~!爹~,奶奶~,不要撵红果儿走。红果儿会乖乖的~."

    李向阳心里一阵好笑,这孩子倒是会卖惨。

    侯秋云见自己儿子,居然已经倒戈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得我好像是喂人吃鸡食、睡柴房的黑心老地主一样!"再瞪眼儿子,"还不把孩子抱到床上,偎被窝里?捉了这么久黄鳝,等会儿别着凉了……"

    有戏!

    红果儿两眼放光,把两条手臂伸向李向阳:"爹爹抱~!"

    那甜腻劲儿可真让侯秋云没法儿看。她把堆了苞谷的簸箕往旁边一放,起身去灶房做饭去了。

    倒是李向阳,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年因为家穷,耽误了娶媳妇。看着别家儿女双全,心里羡慕。这红果儿又这么腻乎人,叫他怎么能不稀罕呢?

    他笑着应了一声,上前一把将她举到半空,上下晃悠了几下,逗得她咯咯直笑。这才把孩子抱到怀里,问她:"红果儿晚上跟爹睡,还是跟奶奶睡?"

    红果儿可不傻,马上甜甜回道:"跟爹睡!"

    李向阳心里得意,但又赶紧捂住她的嘴,一边往老娘屋里走,一边小声跟她说:"你要跟你奶奶睡才好。你奶奶喜欢小孩子,你多黏乎她一下,她心软了,会做好吃的给你吃。"

    事实是,他娘目下看起来还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他得好好教孩子,把他娘攻克了,她才能真正留下来。

    "嗯~,爹说叫我跟奶奶睡,我就跟奶奶睡!"红果儿把两条手臂,圈在李向阳脖子上,小脸儿在他脸上蹭啊蹭,还不忘"啵叽"一声,亲自家爹一口!

    这年头,小孩子不是怯生生的,就是皮得跟猴子一样。哪有孩子像她那么深谙大人的喜好的啊?

    李向阳几乎是瞬间缴械,稀罕得轻轻揪揪她的小脸蛋,夸道:"乖,真乖!"

    在他娘床上把被子铺好了,又安置好了小不点儿,被孩子一路目送出房门。他心里飘飘然地,原来当爹的感觉这么好,那孩子目光里的依恋和崇慕,让他简直觉得自己是替她遮风挡雨的巨人!

    原本队上事务繁忙,自他当了队长后,他娘就不准他操心家务了。这会儿,他却鬼使神差地进了灶房,开始给他娘打起下手来。

    侯秋云不傻,当然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心想,看来这小丫头不止在想法搞掂她,也在想法搞掂她儿子呢。

    撇了撇嘴道:"你可还没娶媳妇儿呢。这还没结婚,就拖了个闺女,到时候看你怎么说媳妇!"

    李向阳也是有些自尊和自傲的,手里刀一顿,回道:"前些年说不上媳妇,那是因为咱家穷。现在你儿子都当了生产队长了,还能说不上媳妇?"

    "你才当多久队长啊?不就当了一年吗?别的队长有额外的工分补贴,听说年末时,起码都能分二、三十元。你看咱家,这回才分十多块。也不知道你怎么当的队长。"

    李向阳没敢回话。

    队里其实留了一部分钱没分。队干们开会时,他提出来,要去外省购买那种产量高的种子。这是有利于丰产的大事,大家商量后,都乐于同意。

    所以他们队今年大丰收,但钱分得却不算多。

    侯秋云看她儿子,这会儿一脸熊样,心里又软了,说道:"也怪我。今年有好几户人家都上过门,想把自家闺女说给你呢。要不是我太挑,你现在也能睡上热被窝了。"

    "这也不赖你。"李向阳闷闷地道,"是你儿子自尊心太强了。以前咱家穷的时候,去别家求亲,人家没少给白眼瞧……"

    那些当初嫌贫爱富的人家,等他当上队长后,又反过来往他家门槛里踏。

    他能同意吗?

    就是他娘同意了的,他也不能同意!

    他就这倔脾气,随爹,没法儿改!

    侯秋云叹了口气,想想,反正她儿子现在本事了,倒不愁找媳妇。再说,两口子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好好挑拣挑拣也对。

    要不然,找到个像谢巧云那样的,可不得哭死了!

    李向阳削完红苕,在灶房里随便一转,就发现了瓦罐里的东西:"哟,哪儿来的黄鳝啊?是谁家抓了,送过来的吗?"

    "送?谁这么大方,能送这么多?这玩意又不好抓。"

    "那是……"

    "红果儿抓的!"侯秋云没好气地道。想到这孩子会害家里揭不开锅,她心里又有点郁闷。

    但她倒是也说了几句中肯的话:"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又知道为家里操心。谢巧云把她给丢了,以后怕是要后悔。"

    李向阳也点头道:"这孩子聪明着呢。我琢磨着,好好培养一下,读读书,以后说不准能在城里当干部,吃皇粮!"

    "……"侯秋云又好气,又好笑,"想这么远?你能不被饿得两眼发黑就好!"


第6章 核桃里的世界

 

    侯秋云今天做的是红苕饭。因为家家户户现在都没有铁锅,她是用一个陶罐放火上,把饭焖熟,

    再用另一个陶罐简单地煮了白水莲花白。从泡菜坛子里抓了根泡豇豆切好,就是今晚的下饭菜了。

    至于黄鳝,等它吐了泥,明天再做。

    摆桌时,她想了想,还是给摆了三副碗筷。

    李向阳去亲娘屋子里,去叫小红果儿吃饭时,却发现被子叠得好好的,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这孩子?!难不成刚刚偷听到大人的谈话,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跑了?!

    唉,自尊心怎么跟他一样强呢!

    "娘,红果儿不见了!我去找找!"他急着跟侯秋云说了一声,就往外走。

    "什么?!谢巧云不是不要她了吗?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儿?这孩子真是……"侯秋云也急了起来。

    看儿子诧异地盯着自己瞧,这才反应过来,老脸发红,干咳一声,假装不在意地道:"那你去找找吧。"

    "诶!"李向阳又急急往外跑去。

    结果没跑出去多远,就看到红果儿抱着他家的木盆在往回走。看到他,这小家伙还歪着脑袋问:"爹,天快黑了,你去哪儿啊?"

    "我才要问你,你去哪儿了呢?小孩子家家,到处乱跑!"李向阳急得有些上火。

    红果儿迈着小短腿,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爹,我又去捉黄鳝了!我很会捉黄鳝哦~!你看你看,我捉了这么这么……啊!"

    小孩子能有多少力气?红果儿一个没拿稳,连人带盆就往前扑去!

    还好李向阳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她!

    不过,那盆黄鳝却免不得掉得到处都是了。

    "我的黄鳝……呜呜呜……"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呜咽起来。

    李向阳被她哭得火气立马消了,耐着性子蹲地上一条条捡。

    他一不生气,红果儿眼里就闪过一丝狡黠,擦干眼泪,蹲地上一起捡。

    父女俩合作,没一会儿就捡完了。

    回去的路上,李向阳自己端着木盆,让她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追。

    侯秋云其实一直在院门口踱着步子。远远地,望见了红果儿,心里吃了口定心丸,赶紧躲回堂屋的饭桌旁,状若无事地吃起饭来。

    "奶奶,我又捉了好多黄鳝回来!"红果儿一走进院里,就喜滋滋地冲侯秋云挥爪。

    "哦。"侯秋云淡淡地道。

    看她这副态度,李向阳和小红果儿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一丝喜悦。

    是的,侯秋云态度越亲切,那说明她越是没考虑把她留下来;越冷淡,还反而说明她已经要认真考量这件事了!

    两父女行动一致,暗戳戳地压好喜悦,把木盆里的黄鳝和早前的养在一起。

    又规规矩矩洗了手,上了饭桌。

    桌上的饭碗,除了侯秋云自己正在吃的那只,其它两只都已经添了满满的红苕饭。

    红果儿心里感激,又感动,真心实意地冲侯秋云说了句:"谢谢奶奶~."

    "嗯。"侯秋云咬着泡豇豆,淡淡回应。

    这会儿不宜作妖,也不适合再卖惨。要不然,小心适得其反。

    红果儿乖乖地吃着饭,也不吭声。

    李向阳这会儿也当了乖顺儿子,好好吃饭,天天向上。

    饭桌上安静得很。

    红果儿又偷偷观察着爹和奶奶的吃饭速度,在他们吃完的时候,自己也赶紧刨完最后一口饭,跳下凳子,抢了空碗就往灶房跑。

    看样子,是要洗碗的意思。

    侯秋云也不跟她抢,自己慢条斯里地收拾起来。

    乡下地方舍不得灯油,多半是天黑了,就休息了。

    侯秋云捣鼓捣鼓这里,再捣鼓捣鼓那里,看天色已经差不多了,就回屋上床了。

    倒是把床留了半边,被褥也留了半边出来。

    不一会儿,红果儿就从门边探着脑袋往里望了。

    侯秋云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隔了一会儿,就感觉到那小人儿摸进屋里,再脱鞋摸上了床。

    被窝里头多了个人,很快就暖和起来。

    侯秋云临入睡前,模糊地想着:其实……多个孩子,好像也不赖……

    相比侯秋云,李懿君的心情却极为兴奋。

    她回家了!

    她终于被爹和奶奶接受了!

    她高兴得睡不着觉,但又不敢辗转反侧,害她奶睡不着。只能等着心里的激动劲儿过去。

    可这劲头燃得高,半天没消。她只好摸出自己那颗文玩核桃,借着月光盘玩起来。

    盘着盘着,蓦地竟发现她的核桃,上面不知何时崩了一小道裂缝!

    她吓了一跳,这玩意可不便宜啊!

    这崩了缝,品相不就完了吗?!

    心痛得不行,耳边听到奶奶熟睡的呼噜声,她悄悄下床,走到窗边。想借月光,看仔细点她的核桃。

    那道裂很细小,崩了一点点核桃皮。她没摇晃它,却从裂缝中隐隐传出很轻微的声响来。

    她诧异地把核桃放到耳边听。

    确实有声音。

    可惜依旧听不清楚。

    她又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那儿,努力往里瞅。

    可月光再明亮,到底是大晚上,能瞅到个什么呢?

    她不甘心,瞅得更专注了。

    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吸力自裂缝中产生!她只觉天地一黑,脑子一晕眩,跟着,眼前就大亮起来……

    长日高悬,碧空无尽。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在远处与长空连成一线的大草原。

    草原上空旷荒芜,连树木都没有几棵。大地也热浪肆虐,龟裂板结。

    处处都是干枯发黄的野草,以及低矮带刺的灌木丛。

    这样仿似亘古荒凉的地方,却有野象群、野牛群在远处汇聚……

    不对!

    那不是野牛!

    长了个牛头,下巴上却挂了羊须,那玩意是牛羚?!

    李懿君吓了一跳,赶紧擦擦眼睛,再度眺望!

    可她毕竟隔得远,能看到那生物身上的两处明显特征,已经算她视力好了。

    于是她又左顾右盼,开始搜寻别的证据。

    草原树木稀少,视野开阔。她很容易就发现到,这里不止有野象、牛羚这些本省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动物,甚至还有悠闲地啃着树叶子的长颈鹿,号称世界上最大鸟类的鸵鸟,还有窥伺机会捕猎的狮群……

    茫茫草原,这些食肉、食草动物竟然还都汇聚到同一块区域。

    那些牛羚和跳羚啥的,是不想活了吗?

    看着狮群,她背脊就发凉,忍住心里想思索"这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欲望,赶紧把自己前后左右,全望了一遍。

    可这里除了草原,还是草原,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她心里又急又怕,忍不住再度望向狮群。

    这么一望,才注意到,原来这干涸的大地上,竟有一个极小型的湖泊静静躺在那里。

    那些食草动物们并非看不到狩猎者。相反,它们的眼睛一直注意着狮群的动向。

    然后,一只只极小心地,摸到水源旁喝水。

    而狮群里,只要有哪只有所动作,食草动物们就会惊惶失措地成群逃开!

    原来如此。

    那里有能延续生命的水源。就算动物们再害怕被扑杀,也只能忍着恐惧前往喝水。

    这就好办了。李懿君心里,强自冷静判断,既然动物们都爱呆在有水的地方,那她只要往水源的

    反方向移动,短时间内,不就不容易出现危险了?

    打定主意,她捡起两块石头,攥到手里当武器。然后开始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由于微信篇幅限制,只能发到这里啦!

 

点击下方【阅读原文】后续剧情高潮不断!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