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井冈山 || 月满大江

江西日报文化赣鄱 2018-12-10 15:02:26




月满大江




这里的水,弥漫过中世纪时世界规模最大水战的层层硝烟,然后,有了一个鱼米丰饶的完整江南;这里的水,汇聚成全国最大的淡水湖泊,然后,落霞、长天、秋水间,北来的群鸟年年知返。这里的水淌成了赣江、珠江、长江;这里的水让王勃作序、李白吟诗,让辛弃疾赋词、朱耷泼墨、陶渊明沉醉。

这里,是江西。

国有国界,省有省界,任何一个行政区划都界限。但,水是没有界限的,天上地下,由表及里,无远弗届。水,蜿蜿蜒蜒地淌在地上,化成雨、化成雾,扬在风里。当水汇聚,就有了泉,有了溪,有了江河,有了湖海。水流过哪里,哪里便有了树、有了人、有了生机,有了活力。水淌过岁月流年,滋养出沃野千里,熙攘万家;水奔过迢迢重山,载着茶粮瓷帛,诗书文章。

说到江西的水,我想起陈丹青描述他看《千里江山图》时,“脑袋就抵在展柜的玻璃上看,看得像个傻子一样”。会心一笑,我不只一次,在寻访江西的水时,把脑袋抵在行进汽车的窗玻璃上,渐渐地就看得痴了去。不同的是,那幅辉煌绝伦的名画只可远观,而江西的山和水,是活泼泼、鲜灵灵的,可抵达,可触摸。来,随我来,一起走近江西的水,以及和水有关的人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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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西。萍乡。莲花。

莲花的水是清的,莲花的空气是甜的。这,是许多人的赞叹。

坐拥千亩荷塘的莲花,与莲,与水,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初到莲花县田心村的那日,天气预报说是中雨。手指粗细的雨直直地注下。领我们去看河的人遗憾地说,晴天来,水更清。

没一会儿,不期然,雨停。骤雨后,彩虹当空,日光凝水汽簌簌而落,天地间一片暖意,草叶上的水滴亮如宝石。盛夏炎炎,河水活活。水边滩上的石头,淋了雨又晒了半天的日头,开始往外散出灼灼暑气。桥边石缝里的青草,绿得发黑,茂茂地垂着,几只雪白的红鼻子鸭倨傲地走走荡荡,到处寻食。村头的树叶被风吹得忽闪忽闪,风里流淌着水的声响。

晚边,清澈的水中映出一河云霞,一个个被日头抹得黝黑的村童争先恐后地跃入一片浮光。在清澈的河水中畅游,自是惬意无比。懂得这份惬意的,并不限于村人。让田心村河长颇为自豪的是,每到夏季,县城的人常常领着家人,驱车来这痛快地游泳。

“为啥大老远来?水好呗!”欧阳清淼,这位名字里都有四个“水”的河长,脸上掩不住的笑意,让人觉得,这得到赞许的河和水是他的。

田心村的水好,不仅得益于原生的自然环境,河长更功不可没。这位不擅言辞的河长,同着我们沿河边走,眼光却总是寻睃着河里的水。我问几句,他答一句。可当他的目光扫到一个卡在桥下石头缝隙里的烂塑料袋时,二话不讲,捞起裤脚,就下了河。

蹲在河边看他,用手费力地抠那坨卡得牢牢的污物,一同来的村人告诉我,欧阳家有兄弟四个,他是老大,除了最小的弟弟有残疾,其他几家日子都挺红火。村人笑言:“他不晓得享福,自己有手艺,本来一个月干二十天活就能赚五六千,现在当河长每个月工资才一千二。他家儿女都在外地工作,房子也买到了城里。”顿了顿,他又说:“不过我们都晓得,他留在村里,一是想照顾残疾的小弟,再就是为了村里的这条河了。往年一下雨,垃圾就被冲进河里,还有些死鸡死鸭。现在天天有人巡河,清理河道,只要一发现问题马上就解决喽!

“是哦,他这个河长真是不晓得几负责,每天早晚两次去巡河,看到河里有垃圾,一定会想方设法捞出来。”县水务局的陪同人员说:“去年夏天,下大雨。我想起前几天欧阳清淼说他老婆病了,要陪着去县里看病。雨这么大,我怕他不在村里,没人巡河,万一雨水太大把垃圾冲到河里,堵塞河道就糟了。于是,披上雨衣我就去了。没想到,远远的,就看见他在大雨里清理冲下来的垃圾。嗨!你说说这个人。我怪他,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是何苦来?你猜他怎样讲?说河里的垃圾就是家里的垃圾,看到了不清掉,心里就不舒服啊!”

年过半百的欧阳清淼清罢了河里的污物,便在清澈可亲的河水里“咕叽咕叽”地用劲搓洗了一番他的大手。站起来,甩了甩水,他还是那样讷讷地笑着说:“谁不喜欢干干净净的河?”

我问过很多河长,出于什么目的去做这份事。有人告诉我:为了环保;有人说:因为我是党员;有人坦言:我想让河变得像我小时候那么干净。

我没有再问欧阳清淼为什么当河长?我明白,那是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村落与河流本来就是自己的家。

不远处,有携筐的农人徐徐趟入莲池,信手间,一朵朵硕大的莲实被采撷,一片潮潮温婉的细露裹过来。不觉间,新月起。皎皎月光如流水一般,泻注整片天地。月下,莲叶亭亭,莲香漫溢,蛙声起伏,水色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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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东北。鹰潭。余江。

余江有四座国有中型水库,洪湖、五湖、锦北和黄庄。这个水的故事,要从洪湖讲起。

说是中型,可当县水利局的周立群领着我们立在库边堤上,展眼看去已觉得水面阔大。风卷着细浪,一波波地拍打着岸,赤色的石坡被冲刷得像凝固的浪。大片大片的白云毫不吝啬地铺陈,水边特有的气息被浪声挟着直扑脸上。

是了,就是这里。幼年时,极爱钓鱼的小舅领我来过。多年后,我依然记得,看大人们把短的手竿、长的海竿一一布上饵料,用酒泡过的喷香秙饼打窝,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观察与等待。

不耐久等的我沿着岸边走逛,先是在细沙滩上邂逅了扇面大小的河蚌,被浪带上水洼里的细鱼小虾,还有腿脚长细、走路轻俏的高大白羽水鸟;接着,又蹲在大石堆砌的堤脚边,看了半晌穿及胸水衣的人们拉网起鱼,直看到小舅寻来,大声地呼我去吃饭。饭是在岸边农家吃的,刚钓起来的鱼用钢精锅炖出滚热浓汤,地里刚掐的殷红米椒和油绿小葱,洗了切碎扔进去。没有别的菜,就着鱼和汤,我吃了两大碗饭。

一晃,已是二十多年。听说后来水库周围盖了猪场,臭烘烘的。库里投放的鱼苗一年比一年密,往水里下的饲料、化肥一道比一道猛,水质自然一年不如一年。

还好,河长来了。

河长们“搭脉”,水库看似“病”在水中,根子却在岸上。要呵护一库清水,就必须收回水库承包权,实行“人放天养”。

可早在20104月,一家企业就为水库与余江县白塔渠管理局签了整整四十年的长约。头年租金三十万,之后每过五年,在原基础上递增五万。

租约长、投入大,拿回承包权,不是容易的事。于是,白塔渠管理局一边咨询专业的法律顾问,草拟了协议。另一边,局长陈国有带着整治方案,亲自登门,恳切地找企业领导谈。谈公众自觉全民参与水库水质保护工作的重要性;谈市里、县里坚决做好水库水质污染整治工作的信心和决心;谈国家、民众对水质要求越来越高,谁在水资源保护问题上站位高,谁的生存、发展空间就大;当然,一定要谈到的,是收回水库经营权。

一次谈不拢,去两次,两次说不通,就去第三次……终于,在20159月,协商一致的双方在解除合同协议书上签了字。2016年春节前冬捕结束后,承租方无条件地将水库经营权交回了白塔渠管理局。

2016年初,洪湖水库管理所成立。从那时起,水库周围的猪场关了,水库里的“添加剂”停了。渐渐地,水,又变清了。

“虽然每年经营收入少了好几十万,但换来一库清水。值!”周立群伸出三根手指:“现在每次检测,水质都是三类以上。”

绕着一库明润清水,山上果园、地里瓜菜、周边农家乐,都热热闹闹生长起来。

水库管理员指着堤边醒目的警示牌,笑说:“水质好了也麻烦嘞,怕有人玩水出意外,天天巡逻到好晚才能回家。”那被日头鎏了一层金铜色的脸上,神情骄傲。

“走,尝尝我们库里的鱼!”

奶白的鱼汤在锅中翻腾,红辣椒、青蒜叶。澄黄剔透柚子皮,靛碧间夹茄豆角,木甑里新米蒸出莹莹的白饭。

一大口热汤和着米饭送入口里,淌过舌尖,“咕”地转入喉头,一嚼,浓厚鱼香被切开,清甜米香一粒粒地绽放。我禁不住眯起眼,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热汤上的白气、鱼肉和米饭的馨香,裹挟着我倒回过无数个晨昏,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跑进岁月的深处。

庆幸,这与水有关的幸福还在。

夜色渐浓,山色由青黛转为墨蓝,月光在水上散下一片斑斓,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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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中偏北。南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华灯起。横跨赣江连接新老城的几座桥梁上,车流不息,灯火恍若鱼龙。

南昌西临山、东照水,中有江河贯穿,旁与大湖毗邻。不尽湖光,掩映出整城风姿绰约的秀色;蜿蜒赣江,舞成一脉不可言说的曼妙。人言,“南昌之美,在于水”。

但,南昌水也曾让人嗟叹。前些年,随着城市化建设进程加速,内河生态环境恶化。其中尤为突出的,是玉带河。

单听玉带这名,脑海中浮现的必定是柔波翠柳,清流婉约。可事实上,在南昌人心中,它却一度是“脏乱加破烂,脏水拌污泥”的存在。

可这又能怪它吗?南起象湖、北至青山湖全长7.5公里的河道总渠穿老城而过,河道四支分散衍生。一河之内,既要承受老城54.7平方公里范围的工业、生活污水,又得消化大面积的雨水排放,早已不堪重负。长期属于劣Ⅴ类的河水,连勉强做娱乐景观水体都不够格。几十年了,玉带河屡治屡污。恨其不争的人们,嫌弃地叫它“龙须沟”。

谁来管?怎么管?难。


“这几年,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南昌市水务局河长办的徐全细细道来。“以前,一条河涉及八九个部门,难管。现在,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带头当河长。”徐全点开网页:“你看,政府网站明明白白地公示出来。河边标志牌上,工程概况、管理保护范围、河长和责任人名单、投诉举报电话,一清二楚。”

主要领导站到了治河责任的最前端,责任层层明确分解。这回,谁来管?已不再是问题。

明确了谁来管,还得知道怎么管,一句话:“清源,还须溯本。”

玉带河排水管网都是雨污合流的,要治污,最佳方案就是重新规划并铺设。但,这对水系发达、管网错陈于各种建筑之下的老城而言,投资巨大,施工极难,不现实。

于是,善动脑筋的河长们另辟蹊径。

几经研究,工艺创新的截污箱涵,成了一件法宝。扩容后的管道,内有一道隔墙。晴天时,分开污水,使之顺着导流槽,分段进入沿途各污水处理站点。雨天里,阻隔合流水直接外排,一旦水量超出沿途污水处理能力,再由隔墙溢流。但此时,浓度较高的污水业已处理,溢流的那小部分,污力大降。小系统内,实现了雨污分流。

缘河徐行,温柔的水氤氲。徐全如数家珍:“你看,我们建了总长28.7千米的截污管道和箱涵,新建了757座检查井、1座泵站、6座溢流井、1座桥梁……现在,铁路下穿那一部分,也全线贯通了。”

满眼水色从河中衍生,河长们却没有停驻下脚步贪看景致而不前。

巡河、疏浚、治污、监管、宣传……时光一寸一寸生长不息。玉带河在河长们的悉心照管下,病容消散,欢颜渐展。

眼前的玉带河,没了浊气,没了异味,没有了垃圾和死鱼的腐臭。近处远处丰盈的水,规规矩矩、不疾不徐地抚触着肃洁齐整的河岸。岸边的树拈着柔枝蘸了一笔绿,顺着千万条柔波层层洇染,给河染上碧色的光。潋滟的水光被风吹碎,脆亮地洒到那些花叶上。云俯下身,蜷入河的怀中,恬眠。两畔树下的人,舞着,游着,赏着,兴致勃勃。

我的心随之灿烂。仰头,御风的白鸟掠过水上亭台;合目,和悦的水香贴到鼻端;侧耳,水流向何方?心知,不论流向何方,都是福泽。

夜深。灯宁。人寂。云淡风轻,一轮江月明。

人们总说月色如水。我想不仅是因为他们有着无穷无尽、滋润千里的共性,更因为他们有着同样恬淡、洁净、剔透的质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不可得知,但同在赣鄱大地,君住五河源,我住五河尾,日日同饮五河水。什么叫同呼吸共命运?这就是。

在江西,每个村庄、每个乡镇、每个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溪流、湖泊或是江河;每滴水,都在深情述说着每滴水的故事。

此时,无论你身处乡村还是城镇,让我们枕江河脉息,拥月华入梦。梦里一抹青绿,点染出丘壑起伏;梦里一脉澄澈,绘就绵绵清流;梦里一轮月光,随大江温柔流淌。

晨起,一江畅流,一岸美景,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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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赣鄱


江西文艺青年必备之良品!


本文刊登于《江西日报》2018年3月23日B2井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