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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 | 厚圃

文化潮人 2019-05-31 10:02:08

那天很奇怪,我一个也没踩到,倒是意外地找到了那块害死牛肉丸的“炸弹”——它搁在我的手里比铁还沉。我傻傻地站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故乡


01


谁见过水鬼?


圆头说他见过。


圆头光着上身,肋骨如楼梯,金红色的夕照落在黑黝黝的皮肤上,像一块煎过的牛扒。他一手托着个大海碗,跟托塔李天王似的,另一手拿着筷子,歪歪扭扭地倚在猪圈旁,嘴角还沾了颗白色的饭粒。猪圈里发出一阵嘟嘟囔囔的叫声,像在提醒我们别信他的话。


我问他水鬼是什么样子?他抻了抻脖子,像只艰难地咽着米糠的鸭子,然后歪着嘴嘿嘿地笑:

“黑咕隆咚的,谁看得清?”


拦臂街人喜欢端着饭碗跑到街上来吃饭,边吃边说“三国”。饭扒完了,回去再盛一碗,又猛猛地赶来,怕墟散了一样。


“圆头,碗没扒干净,小心将来找个麻子老婆。”

六婶喜欢跟他开玩笑。他咧了咧嘴,用舌尖弹掉一枚黄黄的谷壳,响响地说:

“要是阿花长麻子,我还是不嫌弃的。”


这一重复过无数遍的对白每次都能引起街坊邻居的巨大反响,喷饭砸碗,一片哗然。只有我姐没笑,脸绷紧得像弦丝。


“呸呸呸,”

她飞起一脚,把圆头踢到高浪山去晒日头了。


我姐可是方圆数十里出了名的美人儿,年方二九,像颗屁股嫩红的水蜜桃挂在拦臂街这茎老枝上,馋得那些后生直流口水。圆头是什么人?“刺流仔”,小混混,走路不好好走,学着人家摇头摆尾跳什么“碰喳喳”,反正什么时兴追什么。有一回他理了个全街最酷的飞机头,结果未进家门就被他爹老正拎着神仙鱼须似的鬓角往回赶,要剃头刘给他返工。


拦臂街是条老街,东西走向,有二三百米长,最宽处不过七、八米,最窄处容不下两辆板车,街两边密密匝匝地住着些平头百姓,许多年了,好像没出过什么名字叫得响的人物。


02


每天清早或黄昏,姿娘们喜欢爬上阁楼,一边在油光光的竹竿上晾晒衫裤一边隔着墙或隔着街扯开嗓门热聊一阵。很多小道消息就这样被交流出去,传到了前街后巷。


有一回我得了腮腺炎,六婶过来了,手里端了碗新米粥,指缝间夹了块棕褐色的咸萝卜干,长长的根须像老鼠的尾巴微微颤动着。她将一只黄蜡蜡的大脚搁在我家黑乎乎的门坎上,脚皮厚如饼皮,两只眼睛在我脸上巡逻了好几圈。


“和尚,一夜不见了,你的脸怎么胖成了猪头?”

她的尖叫声像水漂儿划破了清晨沉寂的空气,连傅彩霞的聋奶奶都听到。她倚在门口,混浊的眼睛亮了一层,鸡屁股一样皱巴巴的嘴巴一拱一拱地,像在努力下蛋。老太太九十几岁了,别人夸她精神好,她老听成嫌她啰唆。


“和尚是猪头?”

她扯着沙哑的嗓门满怀期待地问。


早就攒了好大热情的邻居们大大声地笑起来,有的岔了气闪了腰,有的把口里的饭白花花地喷了一地。这有什么好笑的?老太太的笑料才多呢,她儿子想给她买台收音机,她说你给我挑会唱《杨令婆辩本》的。第一次看到收音机,她翻转了好久嘟嘟囔囔地说,这么个小匣子,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人啊?


潮汕人有句老话叫“生意小小会发家”, 拦臂街也不例外,几乎每隔一小段就有开铺窗做生意的。铺窗既是家又是店,即便赚不到大钱,无形之中也已解决了全家人的吃喝拉撒睡。拦臂街上的人很会利用空间,在外墙凿了个长方形的大窗,找了块厚实的木板,吊桥般地放下来,有的摆着油盐酱醋,硬壳或软壳、有过滤嘴或没过滤嘴的香烟,花花绿绿的日用品;有的摆着卤成了红铜色的猪头、狗肉或鸡鸭鹅,袅袅的白烟宛如钩子不知钩住了多少行人;有的摆着“什锦”,腌制过的小螃蟹、虾蛄、泥螺、八爪鱼、顶花带刺的黄瓜和透明如玉的清笋;还有的摆着银箔纸钱、紫檀牌位、红骨香枝、枫溪瓷器。瓷器中有香炉、有关帝爷、佛祖、送子观音……铺窗一般都很矮,主要是为了方便囝仔。囝仔们常常被大人使唤,跑过来买沙茶、胡椒之类的小东西,有时他们也会跑过来,做贼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把米,换一纸筒爆米花或虾酥片。大人们都说那些玩意儿到喉不到肚,一沾口水就雪花似地融化。


“正想千丁,倒想绝种,”

圆头不知怎么就想通了,老正为他开了个铺窗,结束了游手好闲的生活。每天很早,他就坐在铺窗前,剃得蟹青的头颅像个葫芦瓜挂在牛奶般的晨光里,豆豆眼像两只苍蝇飞来飞去到处乱趴。许多姿娘仔对他很有意见,特别是我姐,她上下班都要从他铺前经过,老听到他哼着一些不三不四的小调。她不止一次地在我父母面前抱怨,我妈却心不在焉地说:

“别理他,你越理他他的头越大(自以为是)。”


03


我姐和圆头是同学,同级不同班。高中毕业后她成了五金厂的一名工人,成天砸铁呀电镀呀弄得指甲污黑男不男女不女的。有一段时间,厂里的活多起来,货期又紧,她经常要加夜班。姿娘仔怕黑,下班后就成群结队,像过景阳岗一样地走夜路。到了拦臂街,独剩我姐一个,她只好硬着头皮三步并作两步走。说了你也许不信,那么长的一条街竟然没有一盏路灯,月光像细盐薄薄地撒在地上,闪着凛冽的寒光,我姐的想像力比马良的神笔还犀利,什么吸血鬼、吊颈鬼、大乳鬼一下子从“古”里跳出来,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四周,吓得她不停地唱歌壮胆。


圆头的铺头总是最后打烊。黄澄澄的灯光从铺窗潮水般地倾泻出来,在阒静漆黑的深夜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也格外亲切。我姐放低了音量像只蚊子哼哼叽叽地从金灿灿的窗前飞过。昏昏欲睡的圆头却像听到了冲锋的号角精神为之一振,比喝了一夜的工夫茶还管用。他吹了个口哨,怪声怪气地唱起来:

“妹仔妹仔你慢慢行,前面有个白骨精,舌头红红牙金金,指甲长长面青青,抠你的眼珠挖你的心,食掉白肉食白骨,明天只剩一茬毛…….妹仔妹仔不要惊,谁想吃你唐僧肉,哥哥就是孙悟空!谁想吃你天鹅肉,哥哥专逮癞蛤蟆……”


我姐后来才发现,她一到家门口圆头的灯便熄了,与黑暗融为一体。

有一天我姐又向我妈告状,说昨晚被圆头吓死了,他居然在她的必经之道放了条死蛇,踩上去软绵绵的令她魂飞魄散。我妈说这个死圆头,凭什么欺侮人,下次你告到老正那里去。我却跟她们持不同的看法,我说姐,圆头是喜欢你的,他要是讨厌你,躲还来不及呢。我看见一层霞光似的红晕浮现在我姐的脸上,她用指头尖尖地啄着我的脑门故作惊讶地喊:

“天哪,死和尚,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翻着白眼说:

“我们要是喜欢哪个女生就会故意整蛊她。”


为了吸引我们这帮囝仔鬼去买零食买鞭炮,圆头总要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古”。有时他瞟见我们放学回来便故意将声音提高八度,和顾客大谈水鬼。我们就像知了被橡胶粘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两只耳朵竖得跟鹿似的,生怕漏掉半只字。


04


圆头说大塘有水鬼,一公一母,到晚上就会出来“叫替”。他说当什么鬼都比当水鬼强,水鬼天天躲在大塘水草下面,或某个缝罅里,无聊得很。一看到有人游泳,它们就冲过去抱住他的腿,拖到水底,再用泥巴塞满他的嘴。只有找到替身,水鬼才可以离开那个池塘重新投胎。圆头说有天夜里他热出一身汗,就跑到大塘去洗澡。水刚淹过肚脐眼,突然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水草,就抬起脚来,没想到却越缠越紧,而且还不断往下拽,这下他才慌了神,你想想,四周是空荡荡黑漆漆的田野,没有半个人影,还真叫天天不应叫鬼鬼不灵呢。


“不得了,水鬼找我当替身。”


他自己紧张不要紧,还把我们也吓得够呛。我们一哄而散,躲开他那只突然伸过来、留着长指甲的“爪子”,但很快又像苍蝇嗅到腥味重新聚拢在一起。


“这事你不能细想,一细想魂都没了,我高抬腿拼命往岸上跑。想不到那水鬼还不死心,跟上来,”

圆头喘了口气说,

“兄弟们,这时要冷静冷静再冷静,有个常识你们必须知道,水鬼一旦离开了水,力气就小一百倍,连你们都打不过……我当时要是迟一秒,就一秒”——他的手指在我们的鼻尖上不停地晃动,晃得我们头昏眼花——“我就成了水鬼。”


大塘离拦臂街不算远,出了老闸门便是。远远一看,它像摊开的一片大荷叶,绿油油亮晶晶的。它的四周栽满金凤树,每年夏天,金凤花云蒸霞蔚火红一片,烧得你喉咙冒烟浑身燥热。大塘的边上有个草寮,用几根马尾松支撑着,像吊脚楼半边悬在水上。到了夏至,天气转热,圆头晚上关了铺窗就常常往草寮跑。他住在上面不是为了看水鬼,而是为了看好他家的鱼。大塘是他家承包的,春天的时候我看见他和老正在烟雨濛濛中撑着条菱角船,船舱里是稠密如粥的鱼苗——草鱼、鲤鱼、鳞鱼、鲫鱼、龙箭、乌头鱼、苦初……圆头不停地用树枝搅动舱里的水,那些鱼跳跃着,闪动着,似乎已经嗅到了水汽中的冷腥味,十分兴奋。他们父子俩把船儿划到大塘中央,将鱼苗一瓢瓢地舀进深绿色的水里,一时间水面波圈交错。圆头说,总是有那么些人贼心不死,三更半夜老去偷他家的鱼。


有一年暑假,大塘溺死了一个囝仔。囝仔的小名叫“牛肉丸”,这不仅因为他生下来的皮肤比别人黑,更因为他父亲是拦臂街老字号“乌鬼牛肉丸店”的“头家”(老板)。他家的牛肉丸从用料到制作都很讲究。天刚蒙蒙亮,乌鬼铺头的门缝和窗户便漏出灯光来,乌鬼光着上身坐在一只矮凳上,抡着两把有棱有角的铁棒(活像连环画里牛皋的双锏)把搁在木砧上的牛肉砸成肉泥。要是你听到潮水拍岸的声音,那是他在施展祖传“拍肉丸”的绝技。


05


牧归


在我们镇上,祖传的东西对外人来说永远是神秘的。乌鬼究竟往肉泥里掺了什么佐料,搁了多少生粉,吃起来为什么那么爽脆……诸如此类的问题,你只能靠猜测,却无法得到真正的答案。据说每次拍完牛肉丸,乌鬼都要从煮得半熟、有乒乓球那么大的肉丸里随便挑出一个,掼到地上,看它能蹦多高,以此来衡量它们的质量。


乌鬼的独生儿子牛肉丸是我们的兄弟,他的死跟我们有关。那时候我们喜欢在水里玩一种叫“寻炸弹”的游戏,我们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然后看谁能以最快的速度捞到它。那天我、乌强、来喜都和牛肉丸在一起。乌强像猴子一样噌噌噌地爬上大塘边上那棵最老的金凤树,它分叉的枝干硬朗地伸向了大塘的中央。乌强两条长腿夹住树干,将一块拳头大的圆石远远地抛出去。下午两点多钟,大塘平静得像面镜子,那块石头嘶叫着扯破了凝固的热气,划出道优美的弧线,咕咚地落入了反光的水面,激起一簇金色的浪花。我们光着身子双手搭在树干上,树皮像晒干的泥巴脯一样龟裂开,很好爬。我们手脚并用,也噌噌噌地爬上去,并向着更细的枝条挪动,枝条承受不住地垂向水面,抖落的花儿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


嗖嗖嗖嗖,我们像四发子弹射入水中。我记得牛肉丸是第二个入水的。我是第三个。我从暖洋洋的水面疾速地潜向阴凉的水底,阳光留在眼皮底下的红影子越来越淡,水的颜色自然是愈来愈深。我的脚很快就踩到了塘底下软软细细的塗泥。我手脚不停地踩踏摸索,希望能触到那个硬梆梆的“炸弹”。根据我的判断,那块石头离此不远。这时有股暗流冷冰冰地从我身后涌过来,我知道有个兄弟也在附近搜索。最后,气儿快没了,我只好悻悻地钻出水面。我看见来喜像只掉进水里的甲虫四脚朝天,把水拨得忽拉忽拉地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发现那天的天空很蓝,有几团浓得像乳胶的白云簇拥在一起。乌强也上来了,他像只潜艇声势浩大地破水而出,周遭涌起一圈圈带汽泡的白色水花。


“差点憋死了。”

他嘴里喷出一束白雾,拉风箱似地呼呼出气。

“谁找到‘炸弹’?”

我大声问。

来喜蔫蔫地说:

“没找到。”

乌强还在不停地埋怨,

“他——娘——的,我明明看着它往那里下去,怎么就没有?”

“牛肉丸,你呢?”

我问。天哪!半天没人答应。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冷风一样穿透我的脊背,浑身立即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牛肉丸和那块石头一样沉入水中,没有上来。


06


牛肉丸的尸体后来被大人们找到,他的手卡在两块大石头的夹缝里。


乌鬼把他抱到岸边,他的肚子已经鼓胀得像气球,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那些蓝色的血管一目了然。乌鬼不停地给他控水,不停地给他做人工呼吸,不停地哭,他的老婆早就昏死在半路上。


一个活蹦乱跳的囝仔,眨眼间变成了另一个人,脸色灰暗,嘴唇乌紫乌紫的,缀着水珠像新鲜的葡萄。灰黑色的水一股股地从他嘴角涌出来。他的手已被泡得苍白浮肿,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塗泥,左手的手腕掀起一大块皮,暗红色的伤口像朵腐烂的玫瑰。


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像根硬梆梆的管子插入我的喉道,粗鲁地戳着我的胃壁,我嘴巴一张,漏斗似地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呕出来。


那年夏天,虽然圆头不再提水鬼的事,但囝仔们已经不敢去大塘游泳了。我们只好骑着车跑到韩江去过过瘾。


圆头再也不去草寮住了。他再三解释他不是不敢去,而是没必要,因为再也没人敢半夜三更去偷鱼。为什么?有牛肉丸替他守着呗。卖猪肉的猪哥明却偏不信,他放出话来,圆头要是敢在大塘住上一礼拜,他送他一条“红双喜”。起初圆头不敢去,当着很多人的面我姐很不屑地对他说,

“圆头,你这茶壶带不带把的?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有心无力,不要说别人,连我都瞧不起你。”


“谁不敢去?”

圆头负气地说,果真去了。在第三天的夜里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不仅在圆头的嘴里变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古”,同时还替他洗刷了胆小如鼠的声名。


07


他说半夜的大塘死一般静寂,静得能听到鱼儿在打呼噜虫子在咽口水老鼠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在半梦半醒之中突然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刚开始还以为是猪哥明故意来吓他,但转念一想,他昨天才崴到了脚,怎么来得了?会不会有人偷鱼?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电筒,心想他娘的,这里都死了人,你们还敢来偷,真是要鱼不要命。


我问他你不怕水鬼?他反问我,怕了我还敢去住?


他说他悄悄地从草寮滑下来,借着暗淡的星光沿着窄窄的田埂匍匐前进。野草硬硬的茎刺着他的脸,小虫子对着他光溜溜的皮肤乱叮乱咬。他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四周的黑暗,果真有个人影影绰绰地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跃入一条浅浅的水沟,这里常有水蛇出没。他猫着腰咬紧牙,心扑嗵扑嗵地跳得厉害,但手里沉甸甸的手电筒却给了他勇气,这可是件很好的武器。他对四周的环境早已了如指掌,只要沿着这条水沟就能接近那个偷鱼贼。


捉奸捉双,捉贼拿赃,他决定埋伏下来,先不要打草惊蛇,等偷鱼贼上来再给他致命一击。


奇怪的是,那个偷鱼贼在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一点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圆头想,是不是自己被发现了?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圆头说那半个钟头就像一百年一样难熬。圆头也是个犟脾气,他说你不上来我们就一起捱吧,你在水里我在陆地,看谁捱得过谁?当然,水里捱不过陆地的,那个人哗啦哗啦地划着水过来,笨拙地爬上岸。按照圆头的描述,他像条绿林好汉倏地一个箭步跳出水沟,打开装了三节新电池的电筒。唰,一束雪白的强光照到了那个人的脸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声音像两支利箭嗖嗖地穿透了浑厚沉寂的黑夜。


“乌鬼叔,你三更半夜跑来干什么?”

圆头诧异地问。


乌鬼用一条湿淋淋的手臂挡住强光生气地吼:

“把你那鸡巴电筒拿掉。”


在稠如塘泥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像从水底浮起来一样悠长。


“我想来给我儿子当‘替身’,你不是说水鬼都要找到替身才能投胎转世吗?他、他怎么就不出来呀?”


两个男人都同时掉泪。圆头说他好久没有哭过了,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他对乌鬼说:

“回去吧,有你这样的好心肠,牛肉丸早就找个好人家投胎了。”


那一年秋天,我才发觉我姐谈恋爱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对方竟然是圆头。


我姐说其实他俩早就谈了,她经常到圆头的草寮去耍。


我问她怕不怕水鬼?她喝了笑和尚的尿似地吃吃地笑个不停。

“那都是圆头造的谣,怕你们发现我们的秘密。”

她得意地说,又补充了一句,

“那次圆头要是不敢跟猪哥明打赌,我肯定把他蹬了。”


姿娘仔呀姿娘仔,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08


腊月很快就到了,一年算是到了头,我的准姐夫圆头家的鱼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丰收。抽水机突突突地把大塘翡翠色的水抽到另一条沟渠里去,激起的浪花雪白眩目。我们一帮囝仔鬼站在岸边,看鱼虾蟹在网里活蹦乱跳,在岸上堆成了金山银山——黑沉沉的草鱼、红鳍的鲤鱼、金黄的肥鲫、银色的龙箭、大头的松鱼、方脑壳的塘虱、绿盖子的王八,还有扁壳蟹、大泥虾、滑溜溜的黄鳝、皮带一样长的乌耳鳗……我们馋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一个个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放掠”了,我们看见乌鬼夹在囝仔们中间冲到大塘里去。我们手里拿着捞鱼的网兜,寻找着漏网之鱼,而他的手里却只拿了根竹枝。我们热情高涨,一不怕冻二不怕脏,光着脚熟练地在塗泥上踩呀踩,要是碰到有什么刮脚的东西,掏出来一看,不是沙白就是泥蚌。但是,那天很奇怪,我一个也没踩到,倒是意外地找到了那块害死牛肉丸的“炸弹”——它搁在我的手里比铁还沉。我傻傻地站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有几个囝仔的喊叫声把我的魂拽了回来,我看见一条黑乎乎像蝇子一样的东西在我脚下游走。


乌强冲过去,屈起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它,大家都以为是黄鳝或者乌耳鳗,没想到它扁扁的头上吐出火苗似的毒信,乌强想也没想就抛向高空,囝仔们一哄而散。那条蛇不偏不倚,刚好盘在乌鬼的脖子上。


他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用竹枝认真地拨弄着每一道石缝。他的裤脚卷得老高老高的,小腿像一截黑炭。


“永生,永生,你快出来,爸在找你呀……”

他的声音像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苍凉地掠过我们的心头。

谁都知道,永生就是牛肉丸的正名。

                                

                                        




作者简介

作者近照


厚圃 原名陈宇,号厚堂。现为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结发》、《我们走在大路上》、小说集《只有死鱼才顺流而下》、《契阔》等,曾获台湾联合文学奖、首届广东省小说奖、首届广东省青年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入选“岭南文学新实力十家”、“聚焦文学新力量——当代中国青年作家创作实力展”等。书画作品入选“庄上雅集”八人展(石家庄)、加拿大“东方足迹”中国画三人展(滑铁卢)、2015年亚洲美术双年展(香港)等,曾获2015年亚洲美术双年展(香港)银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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