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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那条穿过记忆趟过童年的河

康定微生活 2021-11-20 12:17:06


康定,那条穿过记忆趟过童年的河




我经常强迫自己,朝记忆的最深处走去,沿着那条从清晰到模糊的时光之河。

我想走到最初的源头。我看见的是一片黑暗,却听见了一种让人兴奋和激动的声音。

呼呼……霍霍霍……

我一直以为那是风的声音,康定本是风之城,狂风本就是栽种在耳旁的草,晃动和抽打都会震荡我的耳鼓。可我尝不出风的味道,那种青草与牛皮混合的味道。我能感觉到绸缎的飘动,水波的冲刷,还有千万颗巨石从高坡下滚的震动。

那是河水的声音,也是我从最初的记忆程序里搜索寻找到的东西。

我曾经在一本又一本的书里读到过,河水对人类文明的孕育与滋养,可河水对于我就像脱离母体后,永远也割不断的脐带。难怪都把家乡的河叫母亲河,她的流淌她的声响,不管你走好远走好久,只要你停下来就能听见她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像你母亲当年站在街口呼唤淘气的你快快回家,饭都快凉了!

老家康定有两条河,小小的县城里那些木质的土石砌的小楼,就像河岸的鹅卵石一样沿岸摆放,也像河水冲刷的卵石一样,一年又一年地变得古朴精致起来。住在河岸边的人,不管你把窗户关得多么严实,那种轰鸣也会从细小的缝隙里钻进来,霍霍霍咬着早已坚韧的耳膜。那声音就陪着我一天天长大,我也习惯了那声音,像习惯了窗外从来就没停止过嘶咬的风声。

风的声音和河水的轰鸣,就是我康定娃娃呼吸的空气,比康定情歌更动听的歌声。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只知道折多河,不知道还有另一条叫雅拉的河。我把雅拉河也当成折多河,河和人一样,有一个名字,不会有两个名字,我妈妈没给我取两个名字,它妈妈也不会给它取两个名字。我常听见父亲对我淘气时的咒骂 :你再调皮,我把你扔到折多河里!从来没有听他骂过扔我到雅拉河里。只是奇怪,在我眼里同是一条河,为啥一边脾气暴怒,一吼就满河的白泡沫,一边脾气温驯, 静悄悄地看不出有流动的波纹,河水也清幽得好看,河底的石头与水草都清晰可见。那时,我更喜欢脾气暴怒的那段河,看着在一个又一个巨大卵石上暴跳怒吼的浪花,就兴奋得想干些坏事情。男孩子就这样,荷尔蒙的生长就是心内杂草的生长,一激动就想干这样那样的坏事。那时,男孩子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在河岸比赛扔石头,能把石头扔到河对岸就是大家崇拜的英雄。扔石头也见证了我的成长。开始,只能扔到不远的河边,连河水也扔不进。就一天一天地扔,终于能扔到河水里,看着石头在浪尖上蹦跳,也兴奋得跳。后来,自己扔的石头也能击打到对岸的堤坝上,才看清自己的个儿也长高了。

那时的康定,高高低低的小木楼,歪着脖子沿河岸生长,只河西空出一条狭窄的路让车马行走。我们总能找到空隙处看河水,看让湍急的浪花冲刷得光滑的对岸堤坝。有几个大人们称作官茅房的厕所,悬在河水上。破烂的土墙有时能看见里面的大人正掏裤兜里的玩意儿撒尿,坏透了的我们又有了恶作剧,当然最坏的是那些领头的大孩子,我们躲在对岸的墙缝里,掏出弹弓朝对岸官茅房里的大人们的那玩意儿射击,在对岸暴跳的骂声里飞快逃跑。我们兴奋得相互捶打玩闹,却不知道那样对别人的伤害,不知道后果的严重。

不知道是哪个淘气包,从关外牛场娃那里学到的俄尔朵的制作,那时扔俄尔朵开始在康定娃娃中流行起来,找来牛毛绳,一块牛毛毡片做成兜子,手巧者还在抛绳上扎上漂亮威风的红绳子。兜里放上石头,在头顶嗡嗡嗡地舞着,叭的一声像响鞭,兜里的石头就狠狠地砸在对岸的石堤上,力道大得抛出的石头瞬间粉碎。我们大大小小的坏男孩就一排排站在河岸,大大小小的自做的俄尔 着, 响。大人暴怒恶骂也不顾了,我们都觉得自己就是强大的豪杰猛士,我们的俄尔朵就是世上最强大的武器,扔出去的石头就是发射的枪弹炮弹。终于在一天,惹出了大祸。有一个倒霉的娃娃扔出的石头,砸在另一个正在河对岸路上行走的更倒霉的娃娃脑壳上,一下就把人打得飞起来,倒在地上就不省人事了。

在那个鼻涕都会结冰的寒冷早晨,一个脸颊微胖的男孩子,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肩上挂满了手工俄尔朵,敲着一扇大铜锣,边敲边涕泪满面地说 :娃娃些,别学我。我用俄尔朵打死人了!康定娃娃些,别再耍俄尔朵了!咣当!他就这样游遍了大街小巷,好些人跟着他闹着尖叫着,好像很好玩。大人们却把自家娃娃耍的俄尔朵全收缴了。

据说, 这个倒霉的娃娃打死人后, 吓坏了,浑身抖颤尿湿了一地。是那家死了孩子的人家原谅了他,康定人总是那么善良。说他们失去了孩子都痛苦得要死,不能让另一家也失去孩子。就让他游街来制止这种不良的行为。

不能玩俄尔朵,不能玩弹弓和扔石头,我们这些爱逃学的不良少年只有坐在河岸的堤坝上晒太阳吹凉风。我们沉默地看着不停吐沫奔流的河水,心里憋着一股火,放屁都带烟。我们都觉得不该这样瞎混了,该做点什么事了。一个说,想回学校上学去了,一个说上了学想去打工,挣些钱来帮助阿达(父亲)养家。我看着水里有根枯木在漩涡里钻进钻出,就是出不去,站起来,把一块在手心里捏烫的石头扔进水里,说谁知道这条流向哪里。哈,都看着我笑,说你真的没上好学呀?河水都向东流,流向大海。我说,我想跟着河水走,看它到底流向哪里,就是到了海边,我也想去捡几个海贝回来。都啧着舌头,说那里世间好远,你就是走死,也到不了海边。我说我就想想,没说去。

那时,我们中没有人离开过小小的康定,都不知道我们每天伴着的折多河流向何处。

终于有一次,我与另一个很要好的孩,勇敢地去走折多河,看看它到底流向何处。当然,我们还带着钓鱼竿,想走累了就钓鱼来烧着吃。我们一早就出发,我至今还记得,出了东关后,我们一直就在河岸的卵石间穿行,和咆哮的浪花一起蹦跳,很累也很兴奋。天快黑尽了,我们到了一个叫瓦斯沟的地方,才知道折多河的尽头并不远,就在这里变得温柔, 伸出有些缠绵的小手,拉住了高傲的雄气勃勃的大渡河的衣衫。那一刻,我们失望得鼻腔发酸,看着伴着我们长大的这条小河,我们竟然难受得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那时,河水好像没有这么窄,两岸的堤坝间还有石滩和沙滩,那也是康定孩子们常玩的地方。那时,康定娃娃们有一句话,走,河边上挖铜圆去。那时,河岸边真能掏挖到好好些铜圆和小钱,运气好还能掏到真正的袁大头银圆,掏出来水中冲洗一下,吹口气放到耳旁真的能哧哧哧地响。我从掏出的这些铜钱银钱,认识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世界,那个世界被称为旧社会,他们就用这些钱来买卖东西。我奇怪,怎么河里会冲来那样多的铜钱呢,难道这河与时间的某一处是相通的?那时我正好读了一本叫时间机器的书,就想顺着这河朝上走,或许在某一处就进了时光隧道啥的,就能到达用这种钱买卖东西的地方。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大人们却说,刚解放时,好些有钱人家怕革命,怕划了不好的成分,就趁黑夜把一筐筐铜钱,还有金条啥的朝河里倾倒。哗啦一声,就解脱了,就成无产者了。

那时,我们还能在河岸见到好些淘金人,他们把木制淘金船放进水里,另一头是他们掏挖成的小河沟,然后把水里掏挖出的泥沙倒在金船子上,河一冲把石头泥沙冲走了,沙金啥的就粘在了木船子上。淘金人对我们说,五行里只有木头才能制服金子,金就木,木粘金。我们也想看看金子是啥样的,就耐心地等着每天淘金人收船的时候。他们在船子上把大粒的金子捡起来给我们看,只是一块块豌豆大的石头,看不出它们是金子。可淘金人说是,剩下的细粒又倒进一个木瓢 里,在水面荡着荡着,那些沙粒里就变成亮晃晃的金沙了。那时,我们羡慕死了的,还是淘金人每掏挖起一锄泥沙里,都有好多铜钱钢洋,可他们都当废铜铁卖给废品收购站了。不像我们,每一块都会玩好些年,或看着上面的袁大头、宣统帝像、双飘旗帜想象着那个世界是啥样的。

冬天,河两岸都会结上厚厚的冰板。不是一层冰,是好多层,那是因为高原的雪都是一层层地下,下一层结一层冰,河岸的卵石上的冰就渐渐地厚起来,像冰雕似的漂亮。那时的河岸也很危险,我就亲眼见过一个穿红棉袄的女孩去河边冲涮尿桶,刚一踩上一块结冰的石头,就滑倒了。岸上好些人都惊恐地叫起来,那女孩滑进水里还想去抓比她冲得更远的尿桶,手一伸就不动了,像根木头似的越冲越远。河岸边围满了人,没有敢跳下水去救,因为水很冷,再会水的人下去也会冻僵。康定的河水不知冲走了好多鲜活的生命,有想不通跳河的,有不小心掉进河里冲走的。河看着不大,就是水太陡太急,人下去,只一眨眼就不见影子了。几天后,才在东关和大风湾下面的石缝发现让水撕扯得破烂的尸体。使得每次我们出门找小伙伴玩时,大人们都要咋呼,河边上别去哟!

康定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小城,藏传佛教、天主和基督教、伊斯兰教、道教等都在这里建有教堂和寺院。人们信仰自由,进不同的教堂或寺庙,出来后又能融洽相处。我的小伙伴里就有叫尼玛、扎洛、伊波拉、阿里曼的。流传下来的好些故事,都与这条河有关。大人们晒着暖融融的太阳,一张脸就笑成阳光一样,对着永远沸腾的河水说,别看你们那么狂,你们没人敢在这条河里划船吧!我们说,也没见过谁敢在折多河里划船,除非是疯子。大人们说,真有个洋疯子在河里划过船。

好多年前,有个德国传教士突发奇想,用一艘橡皮船在折多河上玩漂流。他还带上了他的宠物,一头肥胖的小狗熊。他在岸边灌下了一大瓶威士忌,和着圣经默念了许久洋经,就把书交给岸上的信徒,皮船放进水里,抱着熊上了船。开始,他还向岸上的人挥手招呼,一个巨浪打来,船狂奔起来,撞上一个石头又一 个石头,船粉碎了,胖胖的传教士舞着手一眨眼就冲来不见了人影。岸上的人乱了,呼喊着追赶着,最后在下桥瓦斯碉河湾上,他鼻青脸肿地抱着离岸不远的大石头,露出头来喊救命。他的宝贝却不见了影子。人们把拖上岸时,他沮丧地摇晃着头说,这不是人间的河,是从地狱流出来的河。哈,所有人都笑了,又把这笑声传遍了康定的大街小巷。

还据说,瓦斯碉口子下的一块巨石上,过去是城里藏族同胞们水葬的地方,他们在那里把去世的人送上天界。过去,那里像圣地一样插满了经幡,迎着风呼啦啦飘着,像唱着圣歌。在我童年时,真的看见过水葬。那是矮壮的戴吉水葬他的弟弟豆寇。他弟弟那时是我们这样大的娃娃心里的一匹狼,因为他胖大,又蛮不讲理,见谁打谁,我们都躲着他。可是一次流感,他弟弟也染病了,且越病越重,然后在他的怀里咽了气。记得那一天,好些人都在街上说,豆寇要扔折多河了,我们都从家里赶了出来。看见又矮又壮的豆寇哥哥戴吉,露着黑亮的胸脯,肩上扛着捆成一团的弟弟豆寇在街上昂首挺胸地走着,豆冠耳朵鼻孔嘴巴和屁股里都塞满了酥油。我们一大群孩子跟着他,赶也赶不走。我们看见他从下桥河口上下到水里,哗啦啦就踩进了水里,走了几步后低下头默念了些什么,就从肩膀上放下弟弟的尸体,轻轻放进河水里。他拉着弟弟好像舍不得放他走,又扳过他的脸,把脸上一些脏东西弄干净,然后放开了手,朝河心一推。豆寇像船似的就顺水漂走了,在浪花里翻了几下就看不见了。戴吉回过身来,朝我们挥挥手好像在赶我们走。人群中有人把早准备好的鸽子放飞了,带鸽哨的鸽子尖叫着飞到了蓝得透明的天空……

折多河水陡,狂怒得像奔跑的马,又冰冷刺骨,因此折多河水里很少有鱼虾生存。最早见人扛着竿要去河里钓鱼的,是住在我们街尾的卖猪肉的男子。他刚讨了老婆不久,老婆大约快生了,他想钓几条鱼来给她补身子。我们奇怪,说折多河里从来不生长鱼。他说,不在折多河里钓。他没说在哪里钓,我们就跟着他走,从州医院那座木桥过去,又朝上走了不远,那里的水很 稳,水里生满了绿色的水草。在那个时候,我才道,这条河与折多河不是一条河,叫雅拉河。知道雅拉河和折多河都来源于叫一样名字的大雪山,是两座大雪山上的雪融化成了河水。当然,耐不住性子陪他坐在风口等鱼的我们,都不知道他后来钓没钓到鱼,而我见到有人钓起来鱼的地方,在东关大风湾那里。那时,那里是河水最宽阔的地方,公路紧靠着山岩。那人挥手把渔线扔到很远,扔到我们睁大眼睛都看不见的地方。才一会儿就高兴地说,有鱼咬钩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晓得的。他等了一会儿,就开始收线,收收放放,说那是条大鱼。我们都盯着他收回来的绷直的线。果然,看见了鱼,好长的鱼,在水面上蹦跳。他抓起鱼举起来让围拢的人看,鱼瘦长的,背脊漆黑,像蛇又像龙。他有些失望,说是条土鱼子。土鱼子没鳞片,肉粗糙,刺又多。后来,又见有些多久钓起鱼来,都很小,不是土鱼子就是石趴子。我们也自己弯了些大头针当钓钩,掏挖了蚯蚓当饵,却没钓到一条鱼。

我们没了钓鱼的兴趣,并不是没有了对河水对鱼的兴趣。那时,我们又有了另一种喜好,就是在河岸边撮鱼,特别是一场涨水过后,水消了,河岸沙地石缝里就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凼,好些来不及逃出去的小鱼就留在了里面,我们的游戏就来了。我们偷来家里的簸箕从早到晚都泡在水里,把水搅浑后就用簸箕撮鱼。我们把那些豆芽样的鱼苗叫丁丁鱼,撮到后就放进瓶子里养着。在夜里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瓶子里箭一般在水草里射进射出的丁丁鱼,心里满足极了。我们也想像鱼一样自由地射来射去,哪怕在一个小小的瓶子里。

夏天最燥热的时候,有孩子想到了下河游戏。河水那么急,一块石头扔进去,都会冲得不见影子,哪敢去呀!大一点孩子就带我们到东关一处挖沙的地方,那里是河湾,水本来就平缓,又挖沙掏了些大坑,河水涌进坑里就成了游泳场。看着那里清澈平静的水,我们的心痒了,脱光了身裤就跳了进去。水真冷,一泡进去浑身的疙瘩就冒出来了。可我们仍然快乐极了。那是暑假,正找不到玩的地方,就天天来这里游戏打水仗。可是,有一天一个孩子游出了水坑,想试着在河里游游。我们都叫他别去,他还是去了。我记得他在水坑缺口站起来,水珠从他细瘦的身子上滴下来,他拍拍冻红了的胸脯,说怕个屁,我大渡河都去游过,就扑进了水里。开始,他还在河湾的缓水处游着,挥着手叫我们也过去。可一个浪子打来,他身子翻滚了一下,就滚进了狂怒的陡水里。我们都哇地叫起来,跳到岸上喊他的名字。可是满河的乳色浪花里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我们追着跑着,哭得嗓门都哑了。

从折多雪山流淌下来的折多河水,从雅拉雪山上流淌下来的雅拉河水,像两根牛毛绳在瓦斯碉垭口上拧成了一团,写成一个大大的字。两条河,温柔的粗犷的甜腻的狂暴的沉静的喧闹的冰冷的热情的……混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真正的康人。我相信,我的那种外表阴冷粗糙内心狂热柔软的脾性,就是这条家乡的河塑造的,像河水常年冲刷那些粗糙硬实的卵石,磨去棱角留下圆润。内心的激情和比梦更多的想象,富足得怎么用也用不完,那是因为从来没有割断家乡河的脐带。河水就这样流淌,像嘀嗒的时钟一样从不停息。而我们也在河水奔腾的轰响声里悄悄长大了。我们开始清点自己的时候,才发觉真的像蛇蜕皮一样,把曾经身上的一切都蜕光了,成长为一个崭新的人。河水带走我们的童年的一切,我们的欢乐悲伤幼稚邪恶空虚茫然充实纯真失落追求……今天,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河堤坝顶上,一排坏孩子掏出小雀雀对着喧腾的河水撒尿,领头的嘴里发口令 :掏枪上膛射击,哗啦,鲜亮的尿水射进河水里,岸上一片兴奋的邪气的笑。还记得我冒着狂暴的雨,在河滩给一位邻居的女孩撮鱼,只因我不小心把她放在门边的一瓶丁丁鱼打翻了,在滑了一跤时又踩死了好几条。冒着大雨为一个女孩子撮鱼我竟然一点也不累。后来,她成了我唯一的异性小伙伴,她和她母亲回成都时,我还躲进屋内痛哭了一场……还有,一个疯子路过河边时,把一个路人的帽子抢下来,扔进河里,自己又跳进湍急的河里,一晃就冲来没影。这些画面会一幅幅闪过,像河水载走的那些漂木。

最让我心内隐痛的,是每天早晨太阳还没燃亮郭达山头时,有个老阿婆站在河岸用忧伤的腔调一遍又一遍地唱诵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一遍又一遍,唱得人内心酸痛极了。她是在吐尽内心的苦痛,直到太阳升起,阳光把满河的水点燃,她阴沉着的脸才温暖起来,带着满足的笑捏着佛珠离开。那时,我在准备高考,就在老阿婆的身旁看书读外语。看着满河的鲜亮金黄的阳光,我时常幻想成一根伸进天空里的长藤,像从神话故事读到的那根伸进天界到巨人家里盗取金蛋的豆茎。我终于从这根豆茎走了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大,可脚仍然踩在地上。花花世界五彩缤纷,都市的噪音嘶裂耳膜,可心依然生长在这根脐带样的豆茎上。

有家乡的河牢牢地拴住,我不管走到哪里,走多少年,都走不出去母亲河水的喧闹,人不管长多大,就是成熟为一个饱经风霜、内心丰满又智慧强悍的老人,静下心来依然能清晰地听见母亲站在门。


(来自《贡嘎山》2014年第4期,向作者嘎子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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