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舌尖上的乡愁@盘泥鳅

天下平江人 2020-09-15 13:48:34

032、菜干边


在很多人的成长岁月里,都有某一项吃厌了的食品,我身边的朋友,就有不少吃厌了红薯的,而我吃厌了的是豆腐,此后好多年对豆腐没有任何兴趣,直到近来,才彻底消化掉了当年的“厌”。

我们小镇上的豆腐品种特别丰富,有水豆腐、白豆腐、泡豆腐、鲁豆腐、菜干、酱干、盐干、百页(有的地方叫千张)、豆卷、霉豆腐、米豆腐等等,由此派生的有:豆浆、豆腐渣、菜干边等等。而做法和配菜,更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小镇上随便哪家人,都可以玩魔术似的,做出个十足的豆腐宴来,让外来人大吃一惊。

小镇人对豆腐的钟爱,可以说到了一个极致,当然豆腐也有它无可辩驳的优点,营养丰富、味道佳绝,更重要的是,价钱便宜。因此,我家几乎是餐餐吃豆腐了。再好的食物吃多了也会厌,豆腐自然也不例外。这时,菜干边就凸显出它的重要来了。

所谓菜干边,得先从菜干说起。水豆腐做后,装箱压榨,出来便是白豆腐,而要做菜干的白豆腐,要比就此即卖的白豆腐薄一半、干一半,水份已压榨得很少了,接着上酱油,然后进烤棚,以木炭慢慢烘烤至七成干而成。出炉的菜干外表黝黑,泛着酱油油光,里面是晶莹的翡翠绿,味厚香醇,可以即食,但做菜更好。

我们家就常用它来炒野芹菜,佐一点尖椒,那味道自然是没得说的,但如果有条件,再加点五花肉,味道就更上一层楼了。可惜那时菜干炒肉,就像麂皮鞋里穿尼龙袜,是要被视作奢侈的。

菜干边即是菜干做好后,留下来的边边角角、茅头舍尾,按斤两买,现在已记不清多少钱一斤了,每回去卖两毛钱,足以吃一顿好的。菜干边有点硬,相对较咸,不易再入味,也无法下刀,因而它的做法,就随意多了,抓着什么,就用什么配,常常是一瓢剁辣椒拌着一蒸,再淋点热油,能不能吃,也算是好味了。

我却更喜欢吃菜干边,这固然是吃厌了菜干的原故,但和我的胃口也不无关系。我一向喜欢吃那些边边角角的东西,比如吃荷包蛋,我觉得那圈焦黄的蛋边味道更好,还有煎鱼的鱼鳍、鱼尾,豆浆和米汤上面的那层皮……

现在小镇上菜干还有得买,菜干边就没有了,都用作喂猪了,我回去也不好意思叫人弄来吃,怕猪们不同意,说我抢了它们的美味。



033、盘泥鳅


前阵子和老乡小红聊天,聊到了她母亲,小红便对我说起了她母亲“盘泥鳅”的故事。所谓“盘泥鳅”,就是把田圳两头堵住,将中间的水用瓢戽干,然后木瓢放在溶泥上,双手拼拢如耙,一点点盘动溶泥,溶泥里的泥鳅便会暴露出来,捉住放到木瓢里。

小红说,她永远也忘不了母亲的那一次“盘泥鳅”。

那年她十岁,读小学三年级,那次学校要每人要交三块钱卖图画书。小红的家是由爷爷撑管的,爷爷一向重男轻女,坚决不肯给钱小红。母亲叹了口气后,在阳光猛烈的中午,拿着一把木瓢出门“盘泥鳅”去了。母亲整整盘了两个中午的泥鳅,才卖足三块钱,交给小红去交学校。

小红说她每回想到这个事,她都会哭,这次也不例外,小红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

我小时候也多次盘过泥鳅,但每次都没有盘到过多少泥鳅,现在想来,最主要的问题应该是盘泥鳅太枯燥,总是同复做着同一个动作,不像其他的活动,比如摸鱼、斫柴、放牛等,每一个动作多少都可以与上一个动作不同。盘泥鳅第一个难关是戽水,要将一段圳水戽干,的确要点毅力,有时差不多要戽完了,水坝却穿了,有时碰到黄蟮眼,不停地渗水。不过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总能找到榜样的,那就是赵癞子,乡下童谣是这样说的:


赵癞子,真有样,

拿把升筒戽海洋;

一日戽一尺,

十日戽一丈,

把龙王老子戽到干岸上。


有一次想吃泥鳅了,我把楼上的一块茶枯翻出来,斩碎放到桶里,烧一壶开水泡了,然后在大中午时挑着去闹泥鳅。但那次没找对地方,泥鳅没有闹到,闹到了小半桶黄鳝。

在我的印象中,小时候盘泥鳅最厉害的要算我堂哥更新。他在几岁时因一次医疗事故,导致左脚变成一个肉团,走路便显得平平仄仄的,负不了大重。但他手上功夫却好得很,比如盘泥鳅,我每次看见他盘泥鳅,便要凑过去看。他总是一边唱着样板戏,一边十指飞舞,一条条欢蹦乱跳的泥鳅便捉进了他的桶里或瓢里。他盘得津津有味,我也看得津津有味。

后来更哥到杨梅山学中医了,我们家也因为落实政策回到了镇上。我再次回去时,是在我二十一二岁的时候,那会我的左膝关节炎厉害,是到乡下找偏方的。我在火塘边上煎中药时,更哥拿出他的古旧的中医书帮我找方子,后来正是他找出的方子,治好了我的病。

我至今记得那时他看到我满面愁容时,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更哥用他盘泥鳅时灵活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脸对我说,人活着就是来吃苦的,你看人的脸部就是一个“苦”字,两个眼睛是个“草头”,鼻子是草头下的“十字”,十字下面便是一把嘴了。

更哥的这句话对当时的我来说,真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是他自己苦难人生的总结,后来我翻佛经时,看到了同样的说法。我不禁长叹一声,发了好久的呆……



034、照泥鳅


山村的夏夜,尤其是那时还没通电的山村夏夜,是特别令人怀恋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拿着一把椅子到地坪里乘凉,蒲扇摇出的,大多是一些古老的残缺不全的传奇,有时也有一些道听途说的新鲜事。自小我就喜欢这种围坐一起的乘凉,开始是竖着耳朵听,而后便趴着一个膝头沉沉睡去,天上疏散的星星和南瓜棚间闪烁的点点茧火,点缀着我宁静的梦乡。我已记不起那时梦见过什么,只是现在想那些夏夜时,总是那么揪心揪肺的。

当然,山村的夏夜也不是一味的那么宁静,伴随着几声狗吠,一串脚步踏来,那是临村有人来访,或者是借路经过,如往池塘里丢了个小石头,涟漪散开后,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它的平静。而另一种热闹是牵着我眼球的田间水边的照泥鳅了。

照泥鳅首先要做一个大小如火炉盖子的铁丝盘子,用铁丝吊起来,挂在一根竹棍上。铁丝盘上放着松钢,所谓松钢,即是松树中红色、坚硬、浓香的,同时最易燃烧的那一部分,整体看上去像是猪的瘦肉,又像是嵌在松树中的钢质,所以我们乡下叫它为松钢。松钢只有极少数松树身上才有,但乡下人从不刻意去寻找,在劈柴时忽然就看到了,就拣了出来,要么做引火,要么去照泥鳅了。除了松钢之外,也需要一些松屎,松屎即是从松树下挖出来的黑白相间的松油砣。至此材料准备好了。照泥鳅的人于是一手拿着点燃了的松钢盖子,像拿着一个灯笼,另一个握着一头扎着密密长针的扎子,便出发了,在他身后一定还有一个拎着木桶和备用松钢的人,木桶是装泥鳅和小鱼的。

照泥鳅一般是两个人,但有时碰到我这种死皮赖脸要跟着去的,便是三个人了。在浅浅清水里缓缓游畅的泥鳅、小鱼,在大火光的忽然光临里,变得傻傻的一动不动,于是针扎子便扎了下去,然后拿上来,嗵的一声搁在了木桶里,当作了第二天餐桌上的美味了。



035、摸鱼儿


我小时最大的特长要算是摸鱼了,水平之高,似乎只要就水的地方,我就能摸到鱼。

乡下到处是水田,水田旁边自然是沟渠纵横,每回大雨过后,沟渠里到处都是从渔塘、水库逃跑出来的大鱼小鱼。大鱼跑得快,往往随着大股水流行动,逮着它们得用捕鱼工具,这叫捕鱼,不算是摸鱼。摸鱼便是大水过后,捕捉滞留在沟渠、缺凼里的那些小鱼了。

春天雨水多,所以最多的摸鱼时间是在三四月,每逢这些时候,我总是书包一丢,快速脱了罩衣、鞋子,然后衫袖一纳,挽上裤脚,跳到水里去了。大多数时候,别人没摸到什么鱼,而我摸了不少。当我拎着一串鱼欢天喜地回到家时,才忽然想起东西忘了拿,放下鱼儿,迅速折转去拿书包、衣服和鞋子。

大多数时候这些东西能拿得回来,有时碰到爱小利的人,东西便没有了。没有了东西,多少都免不了母亲的一顿好打,但我碰到有鱼摸时,还是不长记性。我记得我一共丢过一件毛线衣、两件罩衣,还有一只套鞋在我摸鱼时,随水而下,被下屋的人捡了,我母亲为此给了人家一块钱才要回套鞋。

说到摸鱼,我姐津津乐道的是那只瞎眼鲫鱼。那次也是放学回家,看到很多人在水沟里摸鱼,我二话不说就跳到了水沟,结果那次人家什么也没有摸到,而我摸到了一条一斤重的大鲫鱼。回家看到母亲不在,听邻居说我母亲洗菜去了,便跑到河边,母亲和姐姐都在,我比划着告诉她们我摸到一条多大的鱼。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这条这么大的鱼,别人都没摸到,就你摸到了,那是条瞎眼鱼吧!我们回到家一看,果然有一只鱼眼睛是瞎的。

我摸鱼的技艺为我在小伙伴中赢得了一定的地位,碰到摸鱼时,他们都愿意听我的,甚至一些年龄比我大一些的,也听从我的安排。我便因此策划指挥过两次大规模摸鱼。这两次都在盛夏。

第一次在山脚下的小河里。我那天去钓看水鲫鱼,看到小河一群群的鲫鱼,但它们狡猾得很,每回都是碰一碰饵便跑了,不肯咬钩。我便叫来一群小伙伴,带着他们往小河里一蹦,然后一路上、一路下,来来回回地跑动,没多久,那些鱼儿便全钻进了河坎的石缝里,然后我们就开始往石逢里摸,那天每人都摸到一长串鲫鱼。

第二次却差点搞出大事来了。我们老屋门前有两口鱼塘,四方的那口水深,叫方塘,圆圆的那一口塘叫团塘,水很浅,但不管深的和浅的,生产队都是放养了鱼苗的。那个盛夏的下午,我很无聊,一无聊便想摸鱼,便唆带一大群孩子跳到水浅的团塘,一路来一路去,然后便往塘岸边的石坎里摸鱼。

我记得那天塘坎里全是鱼,忘乎所以地摸着,摸着摸着,忽然发现塘水里浮满了鱼,根本用不着摸了,拿个箢箕直接捉就行了。原来是翻塘了!

翻塘了可不是件小事,收工回来的生产队长很生气,扬言要找出“头子”来,拉到大队和公社去斗争,把我吓得不行,但第二天队长把这事给忘记了。



036、钓鱼啧


我曾写过一个叫《水桐》的小说,第一句话是“潇湘的故事总是与水有关”,这是句真话,现在当我想起我的乡村童年,忽然觉得我的童年就是一条小鱼,终日游荡着,张着嘴,四处寻觅能吃的东西,在山野田畴间,在树上、在水下……当然,构建童年的快乐,不能没有鱼的参与。记不清是从几岁起,我便能钓鱼了,——在我记忆中,钓鱼这事好像没有跟学过,看一两回人家钓,自己也就会了。乡下的孩子,像地里的草,自然生长,自然就会做一些在城里孩子看来需要学习的东西,比如爬树、游泳、斫柴、收割和钓鱼。

我记得开始用的,是从供销社垃圾堆里捡来的大头针挽成的鱼钩,和一条母亲打鞋底的线,中间打个活结,绑上一小截高梁管;竹子是现成的,柴堆里抽;蚯蚓哪里都有,可以拿锄头去挖又红又小的,也可以随便扯开草皮捉。那时环境好,小鲫鱼那里都有,而且纯朴得很,几乎每次都有收获。当然那时我的心也不大,只要钓到鱼了,不管多寡,都是非常开心的。

但钓鱼时间稍长一些,大头针做的鱼钩被拉直了几回,便换作母亲打鞋底的长针。那会碰巧在供销社后面的红砖朵子上,捡到了一把老虎钳,我用钳子钳住针鼻,将针尖放到煤油灯火苗上烧,待烧红后,赶紧换头,将针尖扭弯,做成钩,然后再将针鼻烧红,做绑线的圈子。这样的鱼钩就怎么也拉不直了,也就成了我钓草鱼的利器。同时,这会李屋里的银壳子也开始在供销社门口摆摊补鞋,那补鞋的尼龙线,便成了最好的钓线了。我常常赖在他鞋摊前不走,直到心思被他看穿,剪上几米给我,当然大多时候也得花上几分钱。

盛夏中午,太阳炙烤着,田野热得起了一层雾,生产队的劳力们都回屋午睡,我就拿着一米左右钓竿,躲到鱼塘旁边的南瓜棚下,偷着钓草鱼。那个盛夏,我在南瓜棚下,钓着了好几条草鱼,都有一斤左右,我总是将草鱼塞入扎在短裤里的背心,双手按住,飞快跑回家,然后将背心往上一拉,草鱼便砰的一声,结实地掉在地上。我姐至今还记得有一天中午我说的话,我说,快来快来,痒死人了!——草鱼在肚皮上挣扎,一下一下的,尾巴扰到软肋,扰到痒处,难受极了。



037、浪鱼啧


乡下毒鱼有几种药物:一是到农药店去买“鱼鳞精”,这可是毒鱼的最佳药物,但不易到手,要有一定的关系;二是上山找鱼鳞藤,剁碎锤浆,用浆毒鱼;三是用巴豆,将巴豆泡水膨胀后磨浆,再用开水冲稀,巴豆最怕芝麻,一大担巴豆浆只要经过芝麻地,便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四是将茶枯剁碎,用开水冲泡;五是直接用农药,比如滴滴畏、乐果、甲胺鳞等。各人有各人的搞法,什么方式都有人用,不过统一的是这一行为的叫法,不叫毒鱼,叫浪鱼,我不知道这叫法的来历,但似乎一叫浪鱼便跟毒无关了。

在盛夏的一个中午,我将楼上的一只茶枯剁碎了,泡水,担着到江边一过水凼,往里面沿凼边一瓢瓢浇入,但没有浪到什么鱼,只捉到一大把黄蟮。我印象最深的是,吴家里的轻脑子浪鱼的事件。正是双抢时节,大家都忙得要死,他在对门江里洗衣埠下的浅滩上,耙石筑坝断水,又在下游独木桥前浅滩上,耙石成漏斗状,漏斗尖上装上一只耙筻。这耙筻由青篾编织,宽口窄尾,鱼儿好进难出。他斩了茶枯,从洗衣埠下筑坝处浇下,然后便到下游耙筻处等着捡鱼了。那天的鱼像是疯了似的,成千上万的冒了出来,轻脑子捡也捡不完,当他捡了一水桶担担回家时,被人发现了,大伙跟着他去捡鱼。那天,不但他堵住的那一截江的鱼翻了,下游、下游的下游的鱼都翻了,开始是一些妇女儿童捡鱼,后来正在田野双抢的劳力,也忍不住加入了捡鱼大军。我就在这大军中,确实捡到不少鱼,美美的吃了好几顿。但轻脑子可就没得逞,——那晚他们生产队开了批斗会,狠批了他一通不说,还将他的全部鱼获收缴归公了!轻脑子气得跳脚,可也无可奈何。

我一向知道门前的江里有鱼,但在这次浪鱼前,我从来不知道它居然有这么多鱼!我为自己对这条江的不了解而感到惭愧,同时,也为这条江丰富的物产而感到欣喜不已,更加喜爱它了。尤其是夏天,恨不能变成一只眯姑啧,整天在水里眯来眯去。眯姑啧,一种黑色圆形的水甲,常在水面对圈圈,看到人了,就趴在水底一动不动。乡下童谣是这样说的:

眯姑啧咪,

眯过江,

外婆留我吃豆汤;

么哩豆?鸡汤豆;

么哩鸡?灶鸡;

么哩灶?泥灶;

么哩泥?观音泥;

么哩观?县官;

么哩县?长沙县;

么哩长?猪肠;

么哩猪?盆猪;

么哩盆?脚盆;

么哩脚?水牛脚;

么哩水?井水;

么哩井?麻石井;

么哩麻?苎麻;

么哩苎?灯柱;

么哩灯?挂灯;

么哩挂?圣卦;

么哩圣?上圣;

么哩上?天上;

么哩天?青天;

么哩青?萝卜青;

么哩萝?皮箩;

么哩皮?

你哒厚面皮、屁股皮、瓜勺皮!


过江有好吃的,我也吃过一回。春日的一个艳阳天,我和福根每人背一个书包,去对门岭上拗竹笋啧,拗着拗着,就过了摊岭。我们在榆树下歇了会,然后福根说,我们去杨梅山吧,去我外婆家。于是我俩就一路逶迤到了他外婆家,他外婆搞了个黑酸菜煮腊肉,腊肉是切得四四方方一砣一砣的,每方宽约寸许,煮得隆泡隆泡(非常软烂),油水只滴,带着一股淡淡的因保存得太久而产生的“炕气”,黑酸菜也因油水的浸泡而油光呈亮,真是好吃得要死!我自此知道,外婆家的确是有好吃的。



038、鱼冻子


我父亲很喜欢吃鱼冻子,每个冬天尤其是过年和正月那阵,吃得最多。每回弄鱼时,他都亲自动手,亲自动手的原因是,他担心我母亲或者姐姐煮鱼汤时,放少了水。父亲说,放多一点水,好吃鱼冻!

每到这时,我总是像影子似的跟在他身边盯着看,弄鱼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先放一点油,在锅里将鱼两边都煎一下,放瓢盐,然后放入一把姜片和一把白斑椒,接头便放一锅水,慢慢煮着,直到煮出一锅浓稠的白汤,撒一点葱花,鱼便弄好了。但这时还没有鱼冻子吃,必须要等到第二天。

那时候可不是一般家庭都有鱼冻子吃的,父母有时带我去做客时,一定要交代,到了人家什么都可以吃,那鱼碗里面就不要去筷子!我问为什么,父母说,冬天冷,下不了塘。我虽然一时想不通为什么,但我也看见过主家自己的孩子下筷子时,一不小心就挨了两下筷子头。好在去做总是有什么吃的,不吃鱼也就无所谓了。

及至长大了一些,才知道那时鱼贵,鱼碗是要留候人家的,有的人一只鱼碗要候一个正月的人家,拿出只是凑凑碗,并不是给人吃的。有的人甚至将一个木雕的鱼放在碗里凑数,也算是有鱼有肉了。那像我家,不但要吃鱼,而且还要吃鱼冻子!

煮鱼冻子的鱼一般在煮熟后,便将鱼肉给吃了,剩在鱼冻里的,大多是鱼头和鱼刺。鱼冻子时在鱼头,可不是一般的鱼头,那味道……用我们乡下话说是盖天古佛、关圣帝君的!我就是在那时喜欢上了吃鱼头的,不但是鱼头,就连猪头、鸡头、鸭头,我也一并喜欢吃了,总觉得头比那肉好吃多了。

那时候鱼头可不没有现在走俏,谁要是说鱼头比鱼贵,肯定会当作天大笑话的。因此当我对别人说鱼头比鱼肉还好吃时,他们大眼睛盯着我,一付要把我吃了的模样。他们吃鱼那么少,哪里能体味到个中滋味。我记得当时有一个童谣是这样唱的:


月光光、照四方,

四方暗,照田坎,

田坎阴,照北京;

北京门前一口塘,

捡只鲤鱼扁担长;

爷吃头,崽吃腰,

留个尾巴做三朝!


当然,唱这童谣的时候,是在月光地里乘凉的时候,那时可没有鱼冻子吃,所以,我也只有看着圆圆的月光,想像着北京门前那口塘里的,扁担长的鲤鱼做做梦了。


戴斌:1968年生于湖南平江,系中国作协会员,宝安区作协副主席。他有多篇作品在《人民文学》《大家》《长城》《小说界》等刊物发表,出版有长篇小说《我长得这么丑,我容易吗》等四部、中篇小说集《我们如水的日子》。戴斌在 2012年被评为“深圳市宝安区建区二十周年50名优秀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