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记忆中的康定河(下)

嘎子写作营 2019-06-11 04:24:12


折多河水陡,狂怒得像奔跑的马,又冰冷刺手,因此折多河水里很少有鱼虾生存。最早见人扛着竿要去河里钓鱼的,是住在我们街尾的卖猪肉的男子。他刚讨了婆不久,老婆大约快生了,他想钓几条鱼来给她补身子。我们奇怪,说折多河里从来不生长鱼。他说,不在折多河里钓。他没说在哪里钓,我们就跟着他走,从州医院那座木桥过去,又朝上走了不远,那里的水很平稳,水里生满了绿色的水草。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条河与折多河不是一条河,叫雅拉河。知道雅拉河和折多河都来源于叫一样名字的大雪山,是两座大雪山上的雪融化成了的河水。当然,耐不住性子陪他坐在风口等鱼的我们,都不知道他后来钓没钓到鱼,而我见到有人钓起来鱼的地方,在东关大风湾那里。那时,那里是河水最宽阔的地方,公路紧靠着山岩。那人挥手把鱼线扔到很远,扔到我们睁大眼睛都看不见的地方。才一会儿就高兴地说,有鱼咬钩了。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晓得的。他等了一会儿,就开始收线,收收放放,说那是条大鱼。我们都盯着他收回来的绷直的线。果然,看见了鱼,好长的鱼,在水面上蹦跳。他抓起鱼举起来让围拢的人看,鱼瘦长的,背脊漆黑,像蛇又像龙。他有些失望,说是条土鱼子。土鱼子没鳞片,肉粗糙,刺又多。后来,又见有些多久钓起鱼来,都很小,不是土鱼子就是石趴子。我们也自已弯了些大头针当钓钩,掏挖了蚯蚓当饵,却没钓到一条鱼。

我们没了钓鱼的兴趣,并不是没有了对河水对鱼的兴趣。那时,我们又有了另一种喜好,就是在河岸边撮鱼,特别是一场涨水过后,水消了,河岸沙地石缝里就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凼,好些来不及逃出去的小鱼就留在了里面,我们的游戏就来了。我们偷来家里的簸箕从早到晚都泡在水里,把水搅浑后就用簸箕撮鱼。我们把那些豆芽样的鱼苗叫丁丁鱼,撮到后就放进瓶子里养着。在夜里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瓶子里箭一般在水草里射进射出的丁丁鱼,心里满足极了,我们也想像鱼一样自由地射来射去,哪怕在一个小小的瓶子里。

夏天最燥热的时候,有孩子想到了下河游戏。河水那么急,一块石头扔进去,都会冲得不见影子,哪敢去呀!大一点孩子就带我们到东关一处挖沙的地方,那里是河湾,水本来就平缓,又挖沙掏了些大坑,河水涌进坑里就成了游泳场。看着那里清澈平静的水,我们的心痒了,脱光了身裤就跳了进去。水真冷,一泡进去浑身的疙瘩就冒出来了。可我们仍然快乐极了。那是暑假,正找不到玩的地方,就天天来这里游戏打水仗。可是,有一天一个孩子游出了水坑,想试着在河里游游。我们都叫他别去,他还是去了。我记得他在水坑缺口站起来,水珠从他细瘦的身子上滴下来,他拍拍冻红了的胸脯,说怕个屁,我大渡河都去游过,就扑进了水里。开始,他还在河湾的缓水处游着,挥着手叫我们也过去。可一个浪子打来,他身子翻滚了一下,就滚进了狂怒的陡水里。我们都哇地叫起来,跳到岸上喊他的名字。可是满河的乳色浪花里再也看不见的影子了。我们追着跑着,哭得嗓门都哑了。





从折多雪山流淌下来的折多河水,从雅拉雪山上流淌下来的雅拉河水,像两根牛毛绳在瓦斯碉桠口上拧成了一团,写成一个大大的“人”字。两条河,温柔的粗犷的甜腻的狂暴的沉静的喧闹的冰冷的热情的……混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真正的康人。我相信,我的那种外表阴冷粗糙内心狂热柔软的脾性,就是这条家乡的河塑造的,像河水常年冲刷那些粗糙硬实的卵石,磨去棱角留下圆润。内心的激情和比梦更多的想象,富足得怎么用也用不完,那是因为从来没有割断家乡河的脐带。河水就这样流淌,像嘀嗒的时钟一样从不停息。而我们也在河水奔腾的轰响声里悄悄长大了。我们开始清点自己的时候,才发觉真的像蛇脱皮一样,把曾经身上的一切都脱光了,成长为一个崭新的人。河水带走我们的童年的一切,我们的欢乐悲伤幼稚邪恶空虚茫然充实纯真失落追求……今天,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河堤坝顶上,一排坏孩子掏出小雀雀对着喧腾的河水撒尿,领头的嘴里发口令:掏枪上膛射击,哗啦,鲜亮的尿水射进河水里,岸上一片兴奋的邪气的笑。还记得我冒着狂暴的雨,在河滩给一位邻居的女孩撮鱼,只因我不小心把她放在门边的一瓶丁丁鱼打翻了,在滑了一跤时又踩死了好几条。冒着大雨为一个女孩子撮鱼我竟然一点也不累。后来,她成了我唯一的异性小伙伴,她和她母亲回成都时,我还躲进屋内痛哭了一场……还有,一个疯子路过河边时,把一个路人的帽子抢下来,扔进河里,自已又跳进湍急的河里,一晃就冲来没影。这些画面会一幅幅闪过,像河水载走的那些漂木。

最让我心内隐痛的,是每天早晨太阳还没燃亮郭达山头时,有个老阿婆站在河岸用忧伤的腔调一遍又一遍地唱诵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吽。一遍又一遍,唱得人心内酸痛极了。她是在吐尽心内的苦痛,直到太阳升起,阳光把满河的水点燃,她阴沉着的脸才温暖起来,带着满足的笑捏着佛珠离开。那时,我喜欢靠着河岸读书,就在老阿婆的身旁看书读外语。看着满河的鲜亮金黄的阳光,我时常幻想成一根伸进天空里的长藤,像从神话故事读到的那根伸进天界到巨人家里盗取金蛋的豆茎。我终于从这根豆茎走了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大,可脚仍然踩在地上。花花世界五彩缤纷,都市的噪音嘶裂耳膜,可心依然生长在这根脐带样的豆茎上。

有家乡的河牢牢地拴住,我不管走到哪里,走多少年,都走不出去母亲河水的喧闹,人不管长多大,就是成熟为一个饱经风霜,内心丰满又智慧强悍的老人,静下心来依然都能清晰地听见母亲站在门边,用揪心的嗓门叫:儿呀,回家吃饭啦!





篇外:河边往事

(这也是发生在康定河岸边的真事。由于它的血腥与恐怖,在我幼看的脑海里刻下了深纹,坚硬的岁月擦拭了多少年都没擦拭掉。我只好把它从正文里抽出来,胆小者可以闭上眼睛远远离开……)



      我们一群孩子在河岸竖着竿子钓鱼。水陡,湍急,又凉,康定河里的鱼本来就少。可我们还是喜欢竖着竿钓。很少的鱼却是高原没鳞鱼,还有一些帖着石头生活的石巴子,黄色的,没有刺,挺肥的。
事情发生在一声尖叫在水里打起漂的那一刻。我们都回头看是谁扔来的尖叫。
     死人,河里有死人!有人在吼。
    这声音又刺激又恐怖。那时,我从没见过死人,我的同伙也很少有人见过死人。我们都很兴奋,扔下鱼竿就朝喊叫的地方跑。我兴奋得脑袋里像有好多杂乱的东西呼啦散开了,飞到冷风里了,眼前尽是那喊声在飞:死人,啊啊,有死人!
     不知为什么,越靠近那儿,那种兴奋越消散了,脚也沉重起来。我们都感觉到了恐怖。我们是第一次见死人呀!
    我们不敢靠前了,站在一个高坡上,看着一河的白泡。河边没一个人,刚高喊有死的那人也跑得没了踪影。风一卷,许多枯黄的叶片便飞上了天,又掉进了河里。
    死人在哪?我们都没见到。河心里有许多旋,旋出了许多哭泣的声音。
    我说,可能在河底,靠近点,就会看到了。
    没人敢动。我们就站在高坡了吹风。风很冷,脖子以上全是指头大的鸡皮疙瘩。

    来人了,来人了!
    我们都朝后看。匆匆走来两个人,一个是很壮的小伙,另一个是背有些驼的老头。有人认识背驼老头,说是戴万寿来了,河里是有死人。

我们的心里有冒出一股冰凉。这戴万寿可是康定的名人,康定谁家死了人,都会请他来洗来穿。他鼻子可灵,哪家死了人,他都能嗅出来,不用谁叫,他都会早早赶到那里。
    他站在河岸,问那小伙怎么回事?小伙说,他一早来河边捞柴,见那个石缝里有根粗大的干柴,就用铁钩去捞,钩了好几次才钩住了,往回一拖,妈呀,是根发绿的人手杆。
    他一说,我们都恐惧得闭了一会眼睛。
    老头腰弓得更低了,手里的竹杆在石缝里掏掏,一根很像树枝的东西弹了出来,枝杈上挂满了青苔与破布。我盯着他挑垃圾的那根竹杆,心里怯怯的。有种东西想钻出来,却又对外面充满了恐惧。看他挑那东西时,就这心情。
    垃圾挑干净了,好多人都发出一声啊~~。一只泡得发黑的手,指头树枝似的叉着,手腕以下却很白,好像还有些透明。
    老头胆子很壮,手抓死人的手腕,想斜着提上岸来。石缝却夹得很紧,他又怕这泡久的了尸体弄不好会提烂了。他丢开那只死人手,坐在地上,看着我们,眼睛里有好多红丝。他说,你们这群娃娃好东西不看,看这个?会霉你们一辈子的。
    我们还是没动,看着那只死人手在石缝里摇啊摇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烟来,那个小伙给他打燃了火机,他对着火苗子吸了一口,叹口气,看着那只水里的手说,你呀你,难道就癞在里面不想出来了?里面是龙宫呀,你有好吃好喝呀。不过是个破石头。再不出来,鱼会啃光你的肉,水会冲化你的骨头……
    他说完,烟也吸完了,把烟头朝水里一弹,就起来,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朝水里摇晃的那只手伸去。他抓住了那只手,笑了说,嘿,你听懂了我的话,很好很好。他轻轻朝上一提,刚才在石缝里弄不动的死尸竟然轻轻松松就浮上来了。

老头回头恨着我们,厉声说,你们这些娃娃还不走开点,人家姑娘家家怕羞呢!
    他嗨一声,死尸就让他提到了岸上。真的是具女尸,衣衫全让水冲烂了,布片遮不住害羞的地方。死尸仰在岸边,一身让水泡白的肉很晃眼。老头扯扯她的头发,就像烫了滚水的鸡毛,一绺一绺地扯了下来。他把手在水里冲冲说,你呀你呀,还是黄花姑娘吧,还没嫁人吧。活着时生得那么漂亮,应该找婆家了吧。有什么想不开,走这条路。这路就那么好走吗?你以为这样,别人就把你当花,当仙女吧。看看你,和一具开膛破肚刮光了毛的猪肉有什么不一样?
    那白色的肉似乎动了一下。我们吓得惊叫起来。老头回头吼,叫什么叫,又不是死的你家姐姐妹妹。他的手轻轻翻弄着尸体,说你家在哪儿,你妈妈是谁?给我说说,我好告诉他们,免得你家的人为你心焦。他耳贴近那张微张的纸一样刹白的嘴唇,又说了声,说呀!
   她什么也没说,我看见那些揪掉了头发的白头皮上,有一串串血珠冒了出来,很浓重的腥味飘散着,堵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哇,有人大叫一声,她眼睛睁开了。我看见苍白脸上那双紧的眼睛真的张开了,很大,里面黑黑的,好像没有了眼白。臭味更浓,我们都受不了啦,就朝后退去。
    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好多瞧稀奇的人,把河岸围得死死的。
    警车响起来了,两辆白色的车朝河岸开去。跳下几个警察拖开了姓戴的老头。姓戴的老头让人挤出了圈子,还跳着脚大声说,你们警察查查她是谁家的。告诉她家里的人,是我把她从河心的石头缝里弄出来的!
    刮风了,把腥味刮得到处都是。
    几天后,我才知道这淹死的女人是谁。那个常穿白色衣裤,很干净的女抄表员,常常出现在我们院子里。死的是她,怎么会去跳河?我至今不知道。
    好多年了,想起来像是另一历史空间发生的事。可在这个细雨天里,我没回忆,却自己跳出来了,那么的清晰。我闭上眼睛,那个捞尸老头戴万寿就在眼前跳,伸出紫黑的膨胀着条条青筋的手说:是我捞上岸的,不然,她早喂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