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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骑大鱼的孩子:愿自己的生命再生为一条大鱼

海量文萃 2021-11-22 15:33:05


孩童的我,光身子爬上大鱼的脊背了,把住鱼鳍像抓牢马鬃,就像我趴在爸爸的背上,就像爸爸在水中背着我,飞波跃浪。


那大鱼在时光之流中等着我——


这想骑大鱼的孩子就是我:


那大鱼一定很想我,就像我想它一样;第一次看见那大鱼,是在爸爸的传说里,是父亲把一粒金子般的大鱼的卵种在我的梦中了;好想一个梦,像神话样一眨眼就回到童年了,回到我诞生之前,就会看到大鱼了!因为心里有了这个梦,我觉得比别人多了一份独有的隐秘的喜悦;因为有了这个梦,即使在十八年华青春期病残,我也从未绝望过,一直等待着,等待有朝一日会骑上大鱼飞起来——


那一年,我八九岁吧,跟着爸爸在大河里洗澡;爸爸和我都赤裸着化入水中了,光身子滑溜水流儿,似鸟儿在天上飞;软水柔细缠绕我的身儿,如清风吻肉皮儿,吮得好舒润哪!闭上眼感觉那河的抚摸:咝哈!忆想中再仰望父亲的裸体形象:真健美啊!好健康,好壮美;肌肤上沁缀闪映阳光的水珠儿,父亲似一条出水的大鱼,水珠滴滴坠落河流中,像父亲的汗水洒回泥土了。


爸去稻田施肥,我也跟着来玩了:捉蜻蜓,逮蛤蟆,太阳好毒哇!爸干完活,我也玩够了,汗粘粘的,肉皮儿沾了农药星儿,爸笑说:走,洗澡去。我乐得嗷儿蹦高!爸从不带我去洗澡,这是头一回,也是此生唯有的一次了。沿渠埂走,田野的尽头就是大河了,一道弯弯的矮堤,翻过去就是树林草地河滩流水了;那真的如童话般神奇,清幽得像仙境,回想中美得想要再去:夹岸的杨树林,抬头看不见天亮,树声呜呜,凉风钻骨打冷颤儿,四下无人,不由得生了怕意,往爸身边靠拢了,紧跟着;趟着草丛中的羊肠小道,那么多缤纷的野花,我怕花下窜出蛇来;下了河崖,沙滩上是矮柳毛丛,阳光又辣在脸上了,跑过去就扑进清清的流水里,光脚踩着松软又厚实的暖沙,哈下腰伸手到水流中,张开手指感受着,心儿都庠酥酥的,捧水洗把脸,啊!真好哇。河水清爽透亮,流闪金波,对岸的绿树蓝天白云倒映水中,弯弯流动,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己也在弯弯流淌,水流我的身影,我像水在流;阳光照彻了水底的白沙,水下沙儿也呈一纹一纹波浪状,捡扔水中,咚,土圪垃散碎了,像在水中冒了一股烟儿,又像风吹一样流净了,还白水一个空空的本色;一只花野鸡像金孔雀飞上高高的树梢,众鸟相唤,喊得轻风和空气都淡绿莹光的,人也像绿人儿了。


爸脱衣搭柳枝上,叫我也脱了,第一次看到爸爸的裸体,好英俊啊,仿佛比穿衣服时还高大了许多!爸抱起我,欢笑着奔跑冲进水里,把我扔到水中,教我凫水;爸手托着我,让我摆臂划水,两脚击水,体会水漂我的劲儿;水不太深,河心才淹及爸爸胸口,可那对我来说,就是没顶之灾了;趟水及胸,身子就发飘了,脚下也抓不稳沙底了,河水看似很清很平静,水下流儿却很急,冲身子挺有劲儿,爸不叫我到深水中,我只在岸边浅水处瞎扑腾;上水头,河中央,水里有青黑的一大块,感觉黝黝地深,看不到白沙底,现在想来仿佛是地狱的入口了。爸说:那是青沟,老深了,别往跟前去。我爸蹿跃水中,扎一个猛子,就从青沟上静静滑过去,潜到对岸了,哇!我兴头大喊:爸,爸,爸!爸游回来了,我欢喜问:爸,我能学会扎猛子吗?爸笑说:能;扎猛子得睁开眼睛,瞅水里的东西,才有意思呢。我惊奇问:搁水里也能睁开眼睛吗?爸说:能啊;你敢吗?爸叫我闭上嘴巴,捏紧鼻子,脸俯水中,慢慢慢慢张开眼睛:啊!我,我看见另一个美丽的世界,水中的阳光像丝线般弯曲闪亮,河底的沙儿晶晶莹莹好像拉近了,哎,金线丛中钻来一个小蛇样的怪东西:妈呀!吓得我赶紧直起身,大口喘气,抹把眼睛上的水,就喊:爸,蛇!我指着水中,爸笑了说:是泥鳅。我细一瞧,真是泥鳅,在阳光里飞游,它好像看见我爸和我了,一翻身,惶急溜躲了;我追了几步,那泥鳅却像在水中飞,眼瞅着飞远了。


失望地望着空荡荡的清水,小小的我,挠着后脑勺,思想着一个大大的问题:人若能像鱼一样在水中飞,该多好啊!


对了,鱼呢?水里咋没鱼呀?鱼都哪去了?寻不到鱼的河水有点清冷了呢!


爸看着河说:水太清了,浑水才出鱼呢。我又问:水咋这么清呢?爸说:水太小了,水大就浑了。我刨根问底儿:那,水咋小了呢?爸指着河上边的泵房说:都叫抽水机抽走了。待长大了,我才懂得:大河上下,有多少张嘴吸干了大河的乳汁,喝尽了大河的血啊!我又担心又希翼地问:那,这河里,还有鱼了吗?爸说:有,都在小河汊里眯着呢。我放心了,畅想笑说:真想抓到一条大鱼啊!爸笑问:大鱼,你说的是多大的大鱼?我两个小巴掌比出格尺那么长:这么大。爸笑说:我见过更大的鱼。我把两臂像飞一样张开:有这么大吗?爸笑说:比那还大。我瞪大了小眼睛,惊喜地把两臂向身后背去:这么大?爸笑说:我见过的最大的鱼,是和人一样大!


啊?!我张大了小嘴巴。


爸又笑说:早先年,这河水老大了,一早儿,瞅日头从上流河中冒出来,傍晚儿打下游沉水里去了;河老宽,老深,有大帆船成队呢,从下边海口到上边城里山里,来回运货;那阵儿,咱们村的人家都围着渡口码头住,吃河里的水,那水干净,不像现前这水一股洋油味儿,就搁河边淘米,洗菜,洗脸,洗头,洗衣裳,洗澡,饮马饮牛,想吃鱼了,这边屋里烧火涮锅,那边拎网出去打一旋,就捞满盆鱼,我小时候,这河里伸手就能抓鱼,站在水里,鱼都撞腿。我听得新奇,又瞪大了小眼睛,真想飞到我诞生之前去看一看啊!我懵懂问:爸,咋恁老多鱼呢?爸笑说:有水呀,傻孩子,有水就有鱼。看那面岸边有几只撑网高挂空中,也无人看守,我就指着这河水问:这水里为啥没有鱼呢?爸说:这是水库放的水,水库把大河截断了,不让淌水,稻谷插秧时候,才给放一些水泡田用的,平日里,这河都干了,没水了,见底儿了。我生气地说:水库真坏呀,舀干了大河里的水。爸摸摸我的脑瓜顶笑说:水库也有水库的好,能发电,能供城里人吃水,你长大就明白了。后来,长大了读史书,知道家乡这大河很有来头,老鼻子故事了:《山海经》说了它,《水经注》话了它,燕太子丹易水送别荆轲后,亡国逃来了,唐太宗李世民东征来了,宋徽钦二帝被金兵掳获北去黄龙府从这过的,老罕王努尔哈赤率八旗子弟打这水陆西进,直捣中原!我想像:那一队队大船,像大鱼群,一条条大鱼,张着大嘴,吐着水花,鱼眼像小鼓灯笼般亮在水面上,看着这天地,鱼脊梁骨都浮在水皮儿上,驮着货物或举着旌旗刀枪,轰轰隆隆,有声有色地游过了这流着血泪的长河——


我噘嘴说:要是现在也能伸手就抓鱼多好哇!


爸叹息说:唉,自从那条和人一样大的大鱼走了以后,水也越来越小了,鱼也越来越少了。


我急忙追问:爸,这大水,那大鱼,还能回来不了?


就在这河、这水中,爸想念那大鱼了!


那是头些年,还没生你呢,有一年涨大水,落槽后,我一早儿来河边给马割草,瞅林子里水洼那儿,有汪住了的鱼噼啪蹦呢,就乐颠跑上前,拿镰刀勾鱼,勾住就捞岸上草棵里了;那鱼可真多啊,有大的有小的,大的都尺把长,得三四斤沉,有鲤子,有鲢子,一惊就炸营了,更翻花乱蹦了,小水洼和大河还有一窄条走流儿水连着,挺浅的,噼哩啪啦,鱼都争着顺水流儿跑了,想拦都捂笼不住,回头再瞅洼坑儿,就见泥水上漂着一段黑圆木,圆咕隆咚,黑溜光丘,我起头何计是泡时间长了的木头,哪曾想啊,做梦也没想到那是一条大鱼的脊梁骨啊!原先,那些小鱼都围在大鱼跟前,这回,小鱼这么一跑,就剩下这大鱼了,它走不了,水太浅了,跑不了,卧这疙瘩了,水大的时候,它闯进林子里来了,水退了,它该走没走,兴许也是大树挡住了,反正就窝在这儿了,浅住啦,陷洼坑里了;先前,小鱼跑了,那大鱼没动,眯着,它不动弹,我也看出它不像黑木头了,又寻思是个淹死的人呢,我乍胆儿用镰刀捅捅那东西,也没敢太使劲儿,没想到,那东西呼地一下站起来了——


啊!我不由得惊呼一声。


爸笑说:这家伙把我也吓得退后几步,还绊了个跟头。


爸,真的吗?那大鱼真能站起来,像人一样吗?


说那大鱼站起来了,其实就是它蹿起来了,一人多高的大家伙,鱼身子像大肥猪似的圆滚滚的,那把我吓的,妈呀,赶上妖怪啦,像孙悟空打的鲤鱼精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鱼,像天河上下来的,是天上的鱼精打下凡间了吧。


如今,我想像中看到:那鱼眼暴瞪着,血红血红的,如两盏小灯笼;那鳞片圆圆的,大大的,像一个个小瓷盘儿;那浑身的粘液,顺流淌血水,身上好些地方都划伤了;那张大的鱼嘴像一个小盆,要吃咬什么,咝咝嘶叫,唇上有一对长须子,如两条小鞭子抽甩着;那大鱼跃起来的一瞬间,很像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如骏马昂首立起狂啸嘶天,像一个裸体的人,似一个要迈开大步奔跑的健儿!


啪——大鱼绊摔了,洼坑里的浊水砸涌出来,迸溅到岸上的青草野花大树和我爸身上,斑驳狼藉;那大鱼在小水坑里扭身打滚,英雄落马陷阱的暴怒挣扎;浊水被它打出去,很快又流淌回来一些,只淹没了那鱼的多半个身子,鱼脊鱼头鱼尾都露出水面了;它不甘心,想跃出浅坑,越蹦哒,陷得越深,大鱼身下成了深沟了;大铲子样的尾巴一摆,啪,哗啦,拍到大树上,水花飞溅,泥水点点甩老远,有的飞落十步外的河面上了;可大鱼不能飞回河道里去呀!河槽里的河水还在消,岸边留下了黄白的浊沫。


这大鱼把我爸吓坏了,镰刀也扔了,捕获的小鱼也不要了,“哎妈”惊叫,连跌带绊,跑回河堤上,呼吆喊叫一扎呼,田地里干活的人都过来了,人们不相信会有那么大的鱼,可看我爸吓丢魂儿的样,变毛变色,结结巴巴,就半信半疑去看看了:妈呀!天哪!!真的哟!!!


那大鱼就在水坑里困着,大河水还在消落,水洼和河槽间的一线水沟也干了,大鱼的挣扎,又糟蹋了洼坑里的不少水,大鱼身子侧歪了,只半个身子淹在水里了,那一对瞪红淌血水的大眼睛,惊恐而又哀哀地看着这天地,这花木,这人们,那大眼睛像流红泪。


人们都惊呆了!


我畅想着问爸爸:那大鱼,有墙上画里的鱼那么大吗?那些年,家家屋中墙上都要贴年画:《鲤鱼跳龙门·连年有余》,一个穿红肚兜的光屁股小男孩笑呵呵骑在金红的大鲤鱼背上,哈,我多想也骑在那大鱼背上,那,那该多好啊!


爸说:比画上的鱼还大。


我希望那就是大鲤鱼,就像我希望自己是年画上骑大鱼的孩子,好看的金红的大鲤鱼啊——


好大鱼啊! 这大鱼惊动了整个村子,男女老少都来了,围着看大鱼,那大鱼就像生在水里的一个人似的。


人们如何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大鱼,是把大鱼抓住杀吃掉,还是把大鱼送回河里呢?那大鱼眼看着这人们,仿如在考验人们的欲望与行为,像在路上放着一笔巨款,人们遇见了,自问该怎么办?成年人在这样一条大鱼面前,都不知所措了。我想这些大人们,没有一个人会像我这个孩子这样,想骑上它,和它一起自由自在玩!


有女人说:给弄点儿水呀,要不,这大鱼都渴死了。有人去电井泵房取来水桶,从河里提了水,倒进水洼。然而,有水了,那大鱼就可劲儿蹦哒,甩尾巴,水花绽灭,泥点飞溅,如雨淋到人们身上;几桶水,一会儿,又剩不多了!那大鱼瞅着人们,感到害怕,像离开水了一样可怕!我想象:我也在这场合中,鱼看着我,我看着鱼,唉,那鱼的眼神刺痛了我的心哪!啊,大鱼,你要是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大河里该多好呀!


爸,后来,那大鱼咋样了呢?


我看出,爸也很喜欢那大鱼,他的回忆,他的讲述,把我带入了一个远古童话世界,迷醉了我幼小纯真的天然心灵:父亲的大鱼,墙上的年画,营造了我理想中的梦!本来,这大河对我来说就充满了惊奇,而这大鱼一游来,这天地在我眼中变得更神话了,像动画片中的图境了, 水中天日流云,云上草树鲜花,我恍惚和小美人鱼在玩耍呢,我看见漫天漫地的红鲤鱼在追逐飞翔——


爸,那大鱼,比我能大多少?


我不跟你说了嘛,大老多呢。


那,我结结巴巴说:那,我骑上,它,它,它准保驮得动吧?


爸嗬嗬笑了,轻轻拍拍我的头。


我想做那个孩子,骑大鱼的孩子,若是我能见到那大鱼,我宁可回到童年,回到我诞生之前的岁月:那大鱼会愿意让我骑它的,因为它知道我喜欢它,不会伤害它,是想和它一起玩的;我盼那河水再涨上来,再涌上岸滩来,漫过大鱼,那,它就可以又游回大河里了,能好好回家了。


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抓是放这大鱼,人们更争吵不休了;大鱼就在人们的争吵中,越陷越危险了,洼中只剩半洼水了了;它砸出坑外的水,令我惋惜,人们给添水,它就闹,不领情:鱼耶?人耶?鱼听明白人们的话了吗?


忽然,有人发现:河水又上涨了。啊!真的如我所愿望的那样,昨天的大河竟为了满足一个孩子今天的心愿而做了,或许,大河水是来接她的孩子——那大鱼的吧,哈!


人们却骚动了,要抓鱼吃的人慌神了,嚷嚷:快啊,赶紧整啊,水上来就糟了。要放鱼的人紧张说:这是鱼精了,伤不得啊,吃了,要遭老天爷报应的。有人要吃,有人要放,两边的人都红眼了,像那大鱼的血眼了;还有抄手不管卖呆儿看热闹的。后来,要吃鱼的一伙儿叫喊:谁再挡着,就不客气了!不让碰鱼的人说:要吃,先吃我!


我问我爸:你是要吃,还是要放这大鱼呢?


爸笑说:吃吧,这鱼长这么大了,不忍心;放了吧,又有点舍不得。


人们为这大鱼,要流血了,根本不顾那大鱼有啥意见,大鱼像局外人样旁观着。


这时,听到上游远远有轰隆隆隆的马达声,随河水涨上来了,近了:


是小火轮,白色的。我爸对我说。


村里人们没看到过轮船,都瞪大了眼睛,一天里看到大鱼和轮船两个新鲜,全傻了,直呵呵笑着;想吃大鱼的人先醒过腔来,惊乱了:怕船上的人来把鱼抢走喽!要放鱼的人也站不稳了:也怕,怕船上的人也是要吃大鱼的主儿!


白轮船开得不慢不快,船头上有几个人扶着栏杆扭头四下张望,看水面,看岸边,像在找什么;奔上前了,见岸上站一大堆人,就扬大喇叭喊话问:老乡们,你们看见一条大鱼了吗?


这时,人们自觉地把大鱼挡在身后,一条心了,也没人回答, 不知是好是坏,只好谨慎观望。船上人已经觉景儿了,又追问了两遍,轮船也慢慢停靠岸边了,下来一个穿黑皮水腰叉裤的矮壮小伙子,朝人们过来了,人们畏畏葸葸地,半遮挡,半躲闪了,那小伙子探头探脑地从人缝中看见大鱼了,瞪圆眼睛笑吼:这不就是吗?又扭头向船上大声笑喊:找着啦!找着啦!


船上人都乐得呼吆喊叫。


村人们都惊愣得瞪大眼睛了。


船上下来几个人,一个当官儿模样的人笑说:乡亲们,我们是水库的,这是库里的种鱼,开闸放水,水大,拦网冲坏了,它就跑出来了,俺们来找了,请大伙儿帮忙啊,帮着弄回去。人们和我爸恍然大悟:怪不得的,原来是大鱼种啊!有的人不甘心问: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其实,也用不着村人们帮啥忙,只要不阻挠捣乱就算帮大忙了。船上那些人,几把手就把大鱼用网兜住了,大鱼乖得像一只宠物,老老实实,也不太蹦哒了,仿佛认得是自家人来了,那鱼眼神温顺了。这时候,河水已经涨上来了,乡亲们退回高岸了,水库人拖着大鱼,把网系在船后了,白轮船慢慢掉头“突突”向上游开回去了。船上人朝岸上人摆手告别,村人们沿河送了老远,送别那大鱼。我爸说:都想多看一眼那大鱼啊!那大鱼在拖网中一动不动,像昏睡了一样。我想像那大鱼是不情愿的,它宁肯和我一起玩,自由自在地疯玩,让我骑上它,如骑骏马一样奔驰在大河流水中;此刻,它像迷路的小孩子跟着大人回家了,不,像一匹狼被当做狗给拴住牵着了,又好像小孩子被父母逼着学习孩子不喜欢的东西;我既庆幸它能安全回家了,希望它好,又惋惜可怜它失去了自由!我想像那大鱼回到大河流水中,重新获得了它所具有的力量,掀起大尾巴挣脱网的束缚,然后,像骏马驰骋草原般飞了! 我凝望远方河流的转弯那儿,久久,久久:爸,那大鱼,啥时候能再回来啊?


谁知道哟?


我想看看那大鱼呢!


河水中,爸背着我,从这岸游到那岸,再凫回来,我感觉也像骑在大鱼背上了,哈哈,嘻嘻!那是今生今世,爸爸带着我、父子俩玩得最高兴的记忆,永远忘不了。


走吧,该回家了。上了岸来,父子俩精光身子,站草地上,手拢嘴巴如喇叭,冲高树梢的花野鸡吆喊:嗷嗬!惊得花野鸡扑啦啦飞了,飞越河面树丛,飞上蓝天了,向太阳飞去,耀眼夺目如是太阳鸟了,像大鱼变鲲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大鱼啊,我想你啊!


我是个好奇而爱幻想的孩子,那大鱼的梦,像一粒千年的鱼卵,种植在我幼小的心田中了;从此珍藏这个梦,期翼它孵化;似乎自那以后,我心理上就拒绝长大,好像觉得我长大了,那大鱼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梦那大鱼,盼那大鱼,我想见那大鱼,想骑那大鱼;怀着大鱼的梦,我病了:两腿不会走路了,就更想像大鱼那样游,或像鸟儿那样飞:别人或许也这样梦想过,但大多是偶尔的一闪念,都不会像我这般梦想得强烈,持久,永远,总想回到小孩子时,回到诞生之前,去会大鱼,骑大鱼啊,再带着小鱼群们围在我身边,像将军!


那大鱼游到我生身的这片土地这方河水中来,看了人们一眼,一摆尾,又扭翻身儿游走了:在岁月里游走了,在人们记忆中游远了,看不见了,再也不回来了,像很多失去了就再寻不回来的东西那样,恰如成年人回望童年;后来,每每仰望着父亲,老是感觉就像望着那站立的大鱼,也觉得心中的大鱼像亲人一样!


生命病残了,心儿还在向往,我老是想:等到那大鱼回来的时候,我的病就会好了——直等到水不流,河枯了,父亲亡故了,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村庄里,没有人再提起那条大鱼了,仿佛压在箱底遗忘了的纪念品,从不翻捡重看了;人们只说河干了,不说那大鱼哪去了。


父亲临终前,我哭说:爸,那大鱼——你等大鱼回来,再看一眼啊。


爸含泪笑说:可怜的孩子,我看见过大鱼,你、还没看见呢。


爸去见那大鱼了。


那大鱼是一声呼唤,向我招手!


那大鱼是一虹美好,迷恋我追逐!


那大鱼是一番奇迹,祈盼也难再来。


又梦见那大鱼游进了干涸的河底泥土中,我哭喊着用手挖啊,想把它救出来,像埋在瓦砾废墟中的人:大鱼,你回来啊,我要和你在一起啊!


爸爸啊!


我挖到了一副白骨架,是鱼还似非鱼的骨化石:唉!


我的梦想是水,叮咚泉涌成哗啦啦的大河之波,淹吻那骨化石,那大鱼就复活了;我的梦想是水,叮叮咚咚泉涌汇成哗啦啦的大河滔滔,心中的那枚大鱼之卵瞬间孵为透明的小鱼苗了,捧手心儿里轻轻播在浪花上,几声咒语神奇长大,我则越变越小,让那大鱼不会怕我这个人了,我就可以骑上这大鱼了;我仿如真的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我生命以前,我看见我来到了大河边,河水从天边流回来了,汪汪洋洋大水涨高了啊,金波中升起了片片白帆,那大红鲤鱼拱隆碧涛出水了:


那大鱼,和人一样大啊!


那大鱼,圆眼,阔嘴,鞭须,粘液滴哒,玉鳞如琉璃瓦,金红金红的,真壮观,好美啊!我隔着波涛惊喜笑问:喂,是你吗?大鱼笑看我说:是我。——真是你吗?——真是我。——终于见到你了。大鱼反问我:你是谁呀?——我是想你的人啊!我想你想得好苦啊。——怪不得我见了你就觉着挺亲的。——你咋老也不回来呀?——我迷路了。——你想去哪儿?——我不知道现在我在哪儿。——这是我的家乡啊!


可,我的家乡在哪儿呀?大鱼它痛苦地叹息道。


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好哇!


走哩——


孩童的我,光身子爬上大鱼的脊背了,把住鱼鳍像抓牢马鬃,就像我趴在爸爸的背上,就像爸爸在水中背着我,飞波跃浪,哈哈,嘻嘻!这大鱼就像我的爸爸啊:人与鱼,鱼与人,感觉分不清,似在梦中,不知是我梦为大鱼了,还是大鱼梦为我了!生命原初就是从水里诞生的,我似人还似非人,似鱼还似非鱼了。


好似我的身上也长鳞了:哎哟,我变做一条鱼了!


我的病好了!


读过了这文字,若是你在梦中看到了一条游动飞翔的大红鲤鱼,鱼背上骑着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儿,在阳光中,在星河里撒欢儿,咯咯哈哈笑:


那孩子就是我,那大鱼就是我!


小朋友们,在没有大鱼的时光中,我宁愿自己的生命再生为一条大鱼,做为一个病残人,我能给你们的只有这个梦了:梦想是最美丽的!空气仿佛就是水啊,无岸无涯,我划动鳍手,摆动尾脚,空气就涌漾了波纹,泛起了浪花,我游动了,在透明的水中,在汪洋的滔滔中,游着游着,就飞了,像庄子鲲鹏之逍遥游,飞!飞:飞,游去我向往的家园,飞到你想去的地方,相会安徒生的小美人鱼。


这大鱼是我,那骑大鱼的孩子就是你!


我在时光之流中等着你啊——



作者简介

赵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沈阳市作家协会理事,沈阳市残疾人作家协会主席,《沈阳残疾人文学》主编,中国圆明园学会会员,文学创作专业二级职称。1970年生于沈阳市辽中县老观坨乡后老薄村,九岁患类风湿病,十八岁瘫痪,成为“板状人”;2006年,在辽宁省作家协会和沈阳市委政府暨红十字会的关怀救助下,进行人工双髋关节置换治疗,大体上恢复了行走能力,但仍不能做到日常生活完全自理。2008年被中国作家协会等六部委评选为“全国农民作家”代表,2009年结业于辽宁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2011年入学于辽宁文学院首届影视编剧班,2012年参加辽宁首届长篇小说创作研讨班,获得“2013•全国十大读书人物”荣誉称号。出版作品《想骑大鱼的孩子》、《我的乡园》、《马说》、《扛住:倒下,还能站起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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