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沪乡纪事 野性上海

明月文章 2021-02-19 10:02:58

郊野的乡村每时每刻都是生灵的派对,但当我赶到时,有一些已经开始退场了。


那一天我放学来到阿福家田的池塘边,分明看到半截黑白相间的蛇身悄无声息地滑过草丛然后消失无踪。虽然我从此再也没有看到过,但我可以确定地说南汇曾经也是美丽的银环蛇的家园。母亲说,这还用怀疑,那就是秤星蛇啊——秤杆是黑的,刻度是白的,很形象——早些年很常见呢。


还有一些黑白的生物在缤纷的乡野里展示它们酷炫的美。


比如我非常喜欢一种黑白条纹的野蜂,比通常所见的蜜蜂要细小,堪称迷你,但特别漂亮。嗯,它出手也是非常冷酷无情的。

   

仓库场后面一排临河的槿树上,每年都会看到一群白甲黑点的小天牛,最大不过指甲盖长。这个可爱的品种,至少我在相当专业的“上海昆虫”APP上没看到记录。



还有一种黑白的青蛙,土名老黑背,肚子是白的,背是黑的,四腿有美丽的黑白花纹,个头比一般的青蛙大。此蛙通常栖息在干净通风的地方,偶尔在水草的叶面上。端庄冷酷,俨然青蛙里的贵族。


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描述的斑蟊也是有的。你按住它,它就放一个屁,喷到手指上,会感到一阵灼热,并留下一团黄斑,散发刺鼻的臭味。我们最爱玩一种叫“剥剥跳”的小甲虫。全身黑而坚硬,头部和身体间的关节非常强健。你把它翻过身来,它抬起头几对爪子一阵乱舞,感觉翻身无望,就快速躺平,然后“剥”地一声高高弹起,“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这时它大抵能翻过身来。刚溜几步,又被我们捉过来,演够了才给走。


有种昆虫居然神秘到我长到十岁左右才一睹其真容。某一天采药人来到我家,在灶间的土里一阵扒拉,捉出几只地鳖虫放进小瓶,圆圆扁扁的,一个围棋子大小。采药人只说这东西可以入药,道一声谢就走了。写此文时上网查了下,果然此物有活血散瘀、接骨续筋的功效,如今已是非常珍稀的药材。


河里也有古怪的生物。比如呱(音)鳅,半尺长,乡人不食。钓鱼时总爱咬钩,钓上就满地蹦跳着翻滚,都下不得手去摘钩子,因为它的背鳍长了一长排硬刺。


还有一种鱼名字就很怪——鲫鳑鲏鱼,一两寸长,也不可食,但比呱鳅可爱得多。眼睛是红的,有像孔雀鱼一样舒展的尾鳍和胸鳍,鳞是七彩的,是淡水河里罕见的彩鱼。


特别想提一下,至少在1980年之前,南汇地区是没有小龙虾这个生物的。我第一次在七八里外的舅舅家看到小龙虾时,觉得它是个怪物。当时还把它装进水瓶里捧回了家。不过几年的功夫老家的河里就泛滥了。最巅峰的时候,我用一个手提式的龙虾网,在阿国兴家的水桥边一次捞上来三四十只大个的龙虾。其实南汇乡下人不爱吃小龙虾,然而城里人爱吃,且越来越爱吃,近年乡下的河道里小龙虾又稀疏不可寻了。

  

白头翁和黄莲果


鸟儿自然也不少。有两只白头翁(白头鹎)每年会到我家门前的黄莲树上采青枣样一串串的黄莲果吃。偶尔可以看到极艳丽的绣眼在河岸的树荫下飞掠而过。僻静的水田里,可以看到长嘴的田鷸在悠然觅食。因为南汇邻近海边滩涂,秋天总有成排的雁鸭飞过,而且总在黄昏的时候。



所有的鸟儿里我喜欢黄瞪鸟(棕头鸦雀)。圆乎乎毛绒绒的,总是几十只上百只集体行动,叽叽喳喳的,从一丛干枯的芦苇呼啦一下扑进另一丛。虽然它们经常仗技欺人飞到我面前仅一两米的地方,但我从来没看清过它们,因为黄瞪们永远永远都在叫着,扭动着,跳腾着。如今乡下的芦苇丛已经很少了,我也数十年不曾见过黄瞪鸟灵动可爱的身影。



乡下的生物真是不胜枚举,有一些品种我以为是很稀罕的。比如通体墨色的蜻蜓,粉红色的金龟子,生活在柴堆下没有眼睛的老鼠,只在本宅小河里见到过的粗短的“缸鳅”(音)。我特别怀念“江北田鸡”,黄褐色甚至黑色,形貌介于青蛙和蟾蜍之间。父亲说,他小时候见过最大的江北田鸡,乍看以为是一大坨牛屎,大得不可思议。江北田鸡是一种本土的牛蛙,叫声与青蛙完全不同,浑厚低沉,却可穿透整个夏夜的天空,但这个声音也已经沉寂很久了。


然而我对生物们的欣赏和赞美又似乎是虚伪的。因为整个童年时代,我就是动物世界的公敌。我有一把手制的粗铁丝弹弓,有锋利的小鱼叉。我还有四五个淘伴(小伙伴)。闲着的时候,比如说假期里,我们手持利器逡巡于乡野,每天都像一场郊猎。



油菜花初开的时候把身子还麻木的土蜂从墙缝里“销”出来。用芦苇折个三角粘上几层蜘蛛网就可以捕知了。曾把知了架在树枝上烤,虽然背上有大块的肌肉,但味道只能说“很特别”。夏夜的时候握着鱼叉端上手电去“凿”(刺)河滩上乘凉的青蛙,又被突然照见的一条盘起的土灰蛇(蝮蛇)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冬日极冷的夜晚,拿个手电举个网兜去捕捉躲在草屋檐下取暖的麻雀。有时弄出声响惊动了屋主,大伙在寒风里四散而逃。


但无论我怎样夸耀自己的弹弓多么强劲,射术多少精准,并且有种种的手段对付狡猾的小动物们,但在精灵们的眼里,我可能是一个可笑的莽夫。


当布谷鸟的催促声响彻整个村子,我和好伙伴小建平赤脚踩进准备莳秧的水田里抓青蛙。小建平一低头就抓到一只,一低就抓到一只。但我走来走去,把头弯得很低很低,水这么清,怎么就是发现不了它们呢!直到初三体检时才知道,我眼睛色弱,青蛙本来就有保护色,半个身子往泥里一钻,我就瞎了。由此也搞清了另一桩悬案。有一次我捏着弹弓带几个淘伴打鸟,阿忠武东他们齐齐指着苇丛说,那里有只黄瞪!我说哪呢?那儿呀!哪儿啊?我看他们都快疯了。


我虽然用鱼叉成功凿到过一条守护小鱼苗的黑鱼——抱歉,任何狩猎都是残酷的——但我却怎么也凿不到清晨依附在水草边的鲫鱼们,虽然离得特别近,虽然它们几乎静止不动。直到我学习了光在水中的折射原理,才明白科学是童年时代的我最大的硬伤。


麻雀们虽有不少殒命于我的手下,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征服过它们。就像鲁迅先生小时候在百草园玩的游戏一样,我也在家门前的场地上支一个脚扁(一种大型的扁平竹制盛器)拉一根线捕麻雀。虽然我好几次成功把雀儿们罩在里面,但我极少能把它们握到手里。因为你刚把脚扁抬一条缝,它们就哧溜钻出来飞走了。



虽然我的整个童年时代都在与生灵们斗智斗勇互相伤害——被虫咬了叮了被蛇鼠恐吓是不是也算?——但话说回来,除了用于食物——比如捕鱼、捕蛙,或者偶尔的好奇——比如烤蝉,我并不滥杀生灵。大部分的时候,是捕捉来观赏,玩耍。


南汇的风俗是善待生灵的,甚至会保护一些寓意吉祥的动物,比如家燕。哪家人家的屋檐下筑了燕巢,那是旺宅的好兆头,所以燕子是大受欢迎的。家乡有一个说法,打死燕子是要长“叮疮”(疥疮)的。但有那么一次,我在和淘伴们“演习”时,不小心误杀了一只停在电线上的燕子。我这个动物界的头号公敌第一次紧张了,忏悔了。我和淘伴们找了个地方,恭恭敬敬把燕子埋了。


由此可见传统文化和道德风尚对儿童教育是多么重要。


虽不敢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于今我是一个自封的动物保护主义者。我在可能的范围里呼吁保护野生动物,支持护鸟拆网的动物保护志愿者。我努力告诉更多人自然界的生灵是多么美好,它们比人类更早生存于这片土地,它们是传统乡土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了它们,乡村的土地才充满生机,美丽而神奇。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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