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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我此生遗憾的事是什么

心有小灵熙 2020-03-25 12:42:55


——没有让爸爸在过世前看到他的女婿与外孙。


我妈有时候说我是个“没有心”的人。

在她看来,我有时候过于理性。比如非常不爱哭,就连我爸去世,我也没怎么落泪。但是这点我要纠正她,我只是不爱在人前哭,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露在外面。像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与死去活来,我做不到。我甚至觉得,很多心情只属于自己,不舍得跟别人分享,这里不仅包括快乐、包括在某一时刻的豁然开朗,也包括悲伤。

 

不光是对我爸,我似乎只能记得上小学之后事情,再之前,我真的无论怎么回忆,也只有零星的片段。

最最最早的时候,我爸是想教我下围棋来着,但是我实在是对那东西不感兴趣,最简单的围棋定式什么小飞进角之类的,背好几天还会记错,为此没少挨打。后来即便有毅力如我爸,也觉得我不是一个学围棋的材料,就放弃了。

我对我爸比较密集的记忆开始于小学三年级,因为,从三年级开始,我爸开始抓我的学习了。

我还记的那年一整个暑假,天天早上四点钟被爸爸提溜起来学习。为啥这么早呢,是因为我爸早上七点还要去上班,所以在上班前要先给我上课。那个时候是没有什么补习班的,一般的家长对孩子的学习也不会怎么上心,最多也就是多说两句让孩子努努力之类的话吧。

我爸呢,手把手教我。

爸爸要求我背过整本语文书,他也同样可以一字不落地背下来。每次他检查我背课文都是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但我要是哪里背错了,他就会一边抬起眼睛,一边发出一声鼻音“嗯?”。我特别害怕这个场景,因为我背错了是要挨打的啊!而且他对我的要求及其严苛,背过,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要背到一字不差,中间不打任何磕绊,还要能连着标点符号一起默写下来才算完。到最后还要掐着表看时间,要求背到多少分钟以内。

数学当然也要抓。学校的课程太简单了,就教我奥数。相遇问题追击问题单位一之类的。我还记得我俩一起蜷在老房子阳台上的长条茶几前,分析到底是谁家住在红房子里职业是医生还养了一只狐狸。

英语呢,我爸不会。我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的时候,他花了大价钱五百多吧,带我去咸宁路商场买了一个爱华随身听,专门给我听英语用。我还能想起来那个画面,那个商场那个柜台。后来我确实也听了不少英语磁带,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让我用来听歌听广播了。那应该是我上学时候最大的乐趣了。

院子里的小朋友见到我爸基本上也要绕道走的,否则,会被抓来我家跟我一起学习。有阵子我爸不知道从哪看来的史丰收速算,就教我学那个,然后我每天要做好几页A4纸那么大的印满加减乘除的题,楼上的哥哥姐姐也难逃厄运,都被拉来我家跟我一起做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当然了,我爸也不是只会让我学习,也会跟我做做游戏之类的,比如拿四张扑克牌出来算24……

红白机流行的时候,我爸就天天带我在家打游戏,各种游戏他都是用钻研的精神在打。魂斗罗忍者神龟超级玛丽之类的,他都是可以一条命玩通关。后来他在书摊上看到一本任天堂游戏秘籍,沙罗曼蛇双人模式可以调99条命,我俩试验了一个下午什么AABB上上下下的,竟然真调出来了。

再后来有了电脑,我爸就玩qq游戏。他最爱玩的是连连看,当时也是天天玩,后来玩到一个特别高的等级的时候,号被盗了,好像他就一气之下不玩了,改玩对对碰去了。

当然我爸最爱玩的游戏,还是打牌。院子里的叔叔们一招呼,今天去这家打,明天去那家打。有时候在我家里,我周末一进门,满屋子都是烟雾缭绕的。等周一回学校,甚至有人问我是不是抽烟啊衣服上好大的烟味。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还是个瘦子,上学时我是住姥姥家的,只有周末才回家,我爸就会骑自行车来接我。当时28的自行车,我坐在前面横梁上,回家大概要半个小时。按照我爸的个性,绝对不能浪费这个学习的好机会啊,他就利用这些时间,教我背过了《长恨歌》和《琵琶行》,到现在我还能背过。

我爸最喜欢的交通工具还是摩托车,专门去学过摩托车修理,他学完后人家学校要留他在那里当老师。被我爸拒绝了。他那个学习笔记我还见过,整整齐齐的比我上学的笔记还好看。像这样:


到了高中,我爸有阵子戒烟,变得特别胖。我妈给我爸弄了一辆进口日系的摩托车。车身是蓝色发紫,特别拉风,没有照片,但差不多是这样吧:

我爸那个开心,天天骑出去二环上能骑到八十。于是接送我的交通工具就变成了摩托车,被同学看到了说你爸咋那么酷。

由于小学初中高中12年,我都是住在姥姥家,上了大学住在学校,之后又出国,我感觉似乎没有跟爸爸妈妈真正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我爸生病回国。

所以我们的聊天内容,从来没有脱离过学习。

在我的印象里,他让我又爱但更多的是害怕,怕我学得不够好他会批评我骂我,更小的时候怕他打我。但是我爸从来不会因为学习之外的事情打我。

现在很多育儿经说不能打骂孩子,在我感觉就是有什么不能打的,那是你不能做到打了以后还让孩子爱你啊。不要说小孩子不懂事,我知道父母都是为我好的。在重压之下的学习是很辛苦,但是如果不那样学,像我这样聪明不足懒惰有余,怕是没办法接触更优秀的人。

性格爆裂如我爸,可能无法想像他最爱养鱼。我敲下这句话,发现我爸养的鱼都是爆裂的鱼啊!银龙啊、铅笔鱼啊、金战船啊、七星刀啊,我家的鱼缸都是超大,我爸能把手指大小的鱼养到胳膊那么长。他经常给我几块钱让我去后面那条街上买小鱼苗,回来后让我搬个小马扎在鱼缸前坐好。然后把小鱼苗一条一条扔到鱼缸里,让我看他养的鱼多么厉害,吃起小鱼来嗖嗖嗖绝不含糊。我不喜欢鱼,但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连连附和:哇!真厉害!

我爸一直想养狗,但我妈不让。后来生病了,我妈终于松口同意了。他就带上我到附近的宠物市场买回了奇奇。刚买回来的时候奇奇好小,都能被我捧在手心,我爸180斤的大胖子晚上非要跟奇奇一起睡。

我起先是无法想象硬汉如我爸会如何待小灵儿。直到有天我翻到一张我爸抱着奇奇的照片,我想,嗯,应该就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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