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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故事

韶华与物 2019-05-10 09:24:45

山野故事

课程与教学论   2017级研究生    

  
       秦川八百里,我老家在最西边,被秦岭的余脉包裹着。绕后山向北转半圈,就能看见渭水,它多数时间是平静的,但平静了也是黄泥汤。雨水一多,它就打着旋儿的往东跑,速度快了,水就更浑浊了。我小时候从火车桥上过河,总觉得下一脚要踩空,脑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片之后就抓着堂哥的袖子,到河对岸才撒手,他衣服上被我攥出了一堆潮湿的折儿。说来也怪,和渭水对应着,老家门前有一条小溪,清澈见底,磕磕绊绊地向西流去。“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这诗写的是湖北,但是苏轼当年也在雍州住过,我就耍赖皮似的把这诗当作一次遥远的怀念。我没有对这条小溪追根溯源过,也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它就像一个我童年的玩伴,寒来暑往,静静流淌。老家对面的山上有一块石头,颜色是灰绿的,它刚被人发现的时只有半个西瓜大小,我见到的它已经长到半人高,横斜逸出着许多人像,一个一个的像挺着肚子的弥勒,哈哈大笑。村里乡里的人有虔诚上香的,因为相信它能直通神明;有理智分析的,想用科学道理解释石头的来历;也有偷偷挖一块,藏在自家院中,但挖下的那一块就再也没有长大了。其实无论怎么做,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这样的地方是有故事的。

        民国那会儿,靠山吃山,再寻常不过了。山民进山,腰里定要别一把斧头,太阳还没露面就出门,下午了要赶在太阳还没下山就回来。山里的野东西多,白天都提着心吊着胆,更别说晚上了。天一黑,就听见尖细而悠长的调子:“吃饭哩,赶紧回来吧,看叫狼拉去了!”这不是吓唬孩子的说辞,这是真真的事儿。有一年雨水不好,立夏时节,青黄不接,山民只好进山挖野韭菜。按说离家不远,中午媳妇娃娃还等着一把韭菜果腹,可是那人就是没回来。几个身强体壮的小伙组了队,进山寻人,腰里斧头闪着太阳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比起平时砍柴打猎的地方,寻人的地方路近,也好走,坡都缓缓的。下到坡底,一抬头,几个小伙脚下一顿,韭菜篮子在不远处停着,闻到隐隐的血腥味,心里一凉,再往前走,只见鞋帽衣衫支离破碎,不见半分人影了。


        我高祖母年轻的时候腿脚灵便,爬树什么的不在话下。我与她的人生在时间线上没有交集,但家里人常常说起她年轻时的飒爽英姿和晚年的温柔慈爱,听着听着就好像真切的见过了。山里长大的人,出山进山跟吃喝一样频繁。天气晴好的时候高祖母会进山寻点野味,那日出门,她明明记得阳光毒辣,在山上寻不多时便阴云密布了,周围都暗了下来。她听见草丛里的窸窣声,扭头看过去,半尺高的草都趴倒了,一条青蛇游了出来。“多大的蛇?”“比烟囱还粗呢!”那蛇忽然向上一窜,扬起蛇头停在高祖母面前,嘴像裂开般张得奇大,只看见一片黑黑红红的映衬下倒钩着的尖细獠牙。高祖母腿上一软,瘫坐在草丛里。那蛇倒像是目的达成一般,合上嘴,优哉游哉地走了。高祖母后来常常说起这事,无非是让大家进山十二分小心,等到我们这辈儿倒成了个传奇,修缮老房的时候见一条蛇褪下的整皮都激动不已,更何况是精怪的巨蟒。不过,鉴于高祖母的生活的年代,那蛇要成精也是建国前的。




        解放后,集体经济时代,总有野熊下山偷玉米,要是高兴起来夜里会扒在门户上挠窗子,滋啦滋啦,听得人慎得慌。村里人受不了,几个领头的合计怎么收拾这熊。他们去乡里借了一杆枪,说是等那熊一出现就打枪,先让它挂上彩,行动就迟缓了,然后六个人一起上,把那熊围困住。暮色降临,野熊晃晃悠悠地来了。拿枪的人对着野熊胸口开,“嘭”一声,动静挺大,不知到是熊皮太厚还是枪没瞄准,总之就是熊一点儿事也没有。剩下的人都愣住了,熊却被枪声激怒了,只见那熊掌一把拍在拿枪人的脸上,再一看,原来长鼻子的地方血肉模糊,只剩下两个惊惧的洞。那熊作势张口要咬拿枪的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拿起棍棒,高声驱赶。熊见人多,自觉斗不过,转身跑了。再看拿枪的人倒在地上,脸上的皮整个儿翻了过去,鼻子竟跑到耳朵后面去了。村里人立即把人送到市里医院,命是保住了,可他的脸,还是能令人想起那一夜的惊惧。

        这几年山里的动物越来越少了,那些狼、熊也只存在于故事里,不过山的馈赠向来慷慨。我爷爷有一个学生,姓刘,在山中开鱼塘,蓄着向西的流水养鱼。从湖北进点鱼苗,水温合适的时候扔进去,照看精细点,个顶个的大。刘叔的草鱼吃的是山里的野苜蓿,其它鱼饲料也就地取材,比人吃的新鲜。暑假回去和刘叔吃饭,他说他这儿的鱼,属中华鲟最好,肉质细美不说,骨头也可食用,最妙的是鱼从头到尾的一根髓,只有吃它的人才懂得那味儿。这几年金鳟和虹鳟也养了不少,金鳟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很是好看。日本人爱食生鱼,东北离日本近,也吃生鱼。刘叔说前一段时间有几个东北人找到他这儿,就着白酒和酱油,生吃了好几条鳟。我跃跃欲试,刘叔把我按住,说:“太凉啦,伤身,得喝白酒呢!”看我沉下脑袋,刘叔说他前几年偶遇几个猎户,讲了几道菜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在人家的饭桌上,一个人做一道菜,他家的鲟呀、鳟呀都算不得什么。“一道菜一万呢,这菜一般人做不得。”最残忍的属生吃猴脑。点餐之后,一猴子头顶白布进来了,座位上每人喂它一口酒,猴子眼神迷离了,咧嘴笑了,时候就到了。做菜的师傅把猴子往桌下引,手脚困住,那猴子的脑袋正好从桌上的洞里钻出来。旁边的油被酒精灯加热多时,热得冒烟。掀开白布一看,猴头顶上有一个汤匙大小的洞,热油入脑,嘶嘶作响,猴头上冒出缕缕青烟,痛苦万分,手脚却动弹不得,只能吱吱大叫,泪如泉涌。猴脑还未吃完,猴子就被折磨死了。第二道菜,叫扒熊掌,古代八珍之一。楚成王好食熊掌,临死前还惦记这味道,他大儿子商臣硬是以一句“熊掌难熟”把他给逼死了。山里黑熊的熊掌不腥气用来做扒熊掌是最好的。“现在还有人捕熊呢?”“咋没有,有呢!从这儿一直追到山西去,从秋天追到冬天呢。”刚入冬那会儿熊掌厚,能卖上好价钱。等春天的时候,熊掌就被舔薄了,就没那么值钱了。熊剁了掌之后还能活,往肚子里插一根管子,引出来熊胆汁能做药。就是死了,熊那一身的皮毛也贵得很呢。这菜都不能摆到明面上来,有人抓。刘叔说:“猎户说老有人要吃,没办法。前几年还有动物园的人偷偷买熊掌呢,四个掌都剁了,惨得很。”刘叔不忍再讲。


        袁枚在《子不语》里讲了个狗熊写字的故事。说是乾隆年间,虎丘一个乞丐养了一条狗熊,大如川马,能写字作诗。一钱许一观,百钱书诗一首。一日,那乞丐出门,狗熊独居,写下书信,字字如血。原来狗熊本是长沙训蒙人,姓金名汝利。少时被乞丐和同伙抓去,灌了哑药,用针刺他的皮肤,等热血淋漓的时候杀一只熊,把熊皮剥下来包在他身上,人血、熊皮就牢牢地黏在一起,永不脱落了。再用链锁困住他骗人,赚得家财几数万贯。人对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被活捉的猴、被困住的熊。

        往前五十年,山民的生活被自然的力量捏造成艰难的模样,偶然能打到一只狼,捕到一只熊,取材用药的时候还要感天谢地。往前十年,为了架设铁轨,挪了那块灰绿的石头,路通了,水浅了。一个月前,我看见一只鹰从一


个山头飞向另一个山头,兴奋了好久。老家变了,好多野物都销声匿迹了,世上有如此变化的地方应该不少。这样看来,在“征服”自然的路上,人是进步了,不过,看狗熊写字那个故事,人在征服自我这件事上,好像一点都没变。


作者   贾越        编辑   周杨   

审核    张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