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汉水的祈祷(二)

袁氏物语 2019-06-11 10:05:25

相比于传统的“母亲河”黄河长江,水量并不丰沛的汉江更像一个青涩少女,却担起了哺育干渴北中国的重任。

鱼的记忆


一叶孤舟紧贴丹江口大坝底部游荡,被出水口的暗涌冲激颠簸,似乎时刻有倾覆之忧,却流连不去。船头站着两列鸬鹚,不时按照主人的指令跃入激流,长脖子叼住游鱼后,被主人及时伸杆接引上船,或被激流冲走,含着鱼顺水飘出很远,主人驾驶电动小舟如箭而下追逐接应。

 

一条大鱼撞上没有诱饵的凌厉鱼钩,但它并未屈服,连渔夫手中的鱼竿一并拖走,消失在漩涡中。

 

这一幕昨日世界的场景,只在大坝脚下上演。整个汉江流域,没有第二段这样的汹涌激流,也看不到古老的鸬鹚捕鱼情景。只有到了这里,汉江似乎恢复了深沉激越的本性。湍急的水流,在鼓荡小舟之余,冲刷着洄游鱼类的卵巢,使它们流连于这里的漩涡和深渊。湍流的上空,一群觅食的鸥鹭和小舟一样徘徊不去。

 

在这里的激流中,我听到了唯一一次鱼儿高高跃起摔籽的声响,是整个溯江期间的绝唱。

 

但在生命激越的外表之下,有着另一重真相。鸬鹚叼起的鱼中,多数是随水流而下被发电机的叶片拍晕的。在鸬鹚的嘴中,它们并不挣扎。鸥鹭觊觎的食物,则是大量被水轮机叶片切碎的鱼块。

 

“水面上白花花的一层。”一位丹江口电站工作人员说,“切碎的都是大鱼。”在汉江中游的火石岩和石泉水电站坝下,也发生着同样情形,却没有这样激越的场面。

 

水轮机切碎大鱼的场景,并不是最致命的。在汉江的支流上有着成千座小水电,其中的筑坝或者引流造成下游河道干涸,是河道中鱼类真正的灭顶之灾。

 

数年以前,在汉江支流岚河的上游,我曾目睹一处电站截流后数日的场景。干枯的河道里飘荡着一股钻心的腐臭,裸露的岩石上是晒干反光的小鱼眼睛。

 

无意中翻开一块石头,看到一个震惊的小小墓穴,十几条巴岩鱼和两条泥鳅、几只虾米紧紧攒在一起腐烂在狭小的空间里,肢体上显露临死时的抽搐,或许这里被它们当成了生前最后的庇护所,直到最后一滴水消失。河道里的恶臭半年之中萦绕不散,它由养育生灵的温床,变成了白皑皑的死亡领地。

 

在汉江现代源头玉带河,区区水流上也建起了几座梯级电站。关峡隧道附近的一座引水式电站下游,河道断流,裸露累累乱石,另一段则成了采砂场。政策规定中的生态孔不见踪影。

 

水坝的另一后果是截断了鱼类洄游产卵之途。从丹江口以下,已建和规划中的大坝有六座,首尾相连。陕西安康段境内又有五座水坝,加上汉中地区的黄金峡。从武汉上溯至汉中的回游鱼类,面临高不可越的天堑。被迫改变习性分段繁殖,可以提供交配动力的急水沙滩大大减少。一些鱼类就此灭绝。

 

眼下鱼类可以回游的水道仅仅剩下兴隆闸以下河段。徐术堂透露,去年曾经有5条中华鲟由长江回游到泽口,这种稀少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渔民们打上来尝鲜吃掉了。

 

个别新修电站上的鱼道形同虚设。湖北水产研究所专家蔡焰值在查看兴隆大坝设置的鱼道时发现,“确实有鱼儿游到鱼道下端,却从未有一条尝试上去”。人类的分级设计,对于鱼儿来说过于复杂,像是一厢情愿的姿态。

 

和人类的性爱需要激情一样,回游鱼类的交配需要激流冲击雌鱼卵巢,卵子顺水漂流,尾随而至的雄鱼释放精子。为了排出卵子,雌鱼会在水流中高高跃起摔打卵巢,俗称“摔籽”。奔流的江水成为库区后,激流上的婚床消失,鱼群的生命仪式失去了动力。丹江口水坝脚下奔腾的激流,人、鸬鹚和鱼的搏斗,成了旧日记忆的稀有象征。

 

产卵衰退的后果即是鱼类的灭绝。保存这些回游鱼类的办法,只剩下人工育苗放流。泽口镇的渔民们,眼下指望的就是政府的投放。“刚投时打鱼多,过一阵又少了。”这些七八寸长的鱼苗投放不久,就被渔民的粘网打捞起来,没有成年的机会。

 

傍晚在泽口镇停泊的渔船上,渔民归来清理粘网,除了一盆底鮊鱼,船帮上还有一撮从网上摘下来的废弃小鱼,被泼水冲掉。粘网的网眼密到了小鱼苗都钻不过去的程度,长度则可达几十米。

 

夜幕降临,一位姓肖的渔民,换下了水上的衣服,和几个伙伴一起上岸,“进城去玩儿”。他以前是渔场的职工,今年48岁,却有了30来年的打渔史。90年代渔场倒闭,他继续呆在船上,江里的鱼却越来越少。年轻时可以一次打200到300斤,渔场的总产量则高达十余万斤。现在有时一天只打到几斤。他这辈子没干过别的,无法上岸,也没有社保。

 

夜色之中,肖某某和伙伴们站在灯火寥落的街头等车。附近一家理发店里,几个顾客的身影让他们有些钦羡,店主是从前的船上伙伴,在岸上找到了这份营生。他们搭上了中巴,向热闹的潜江市区驶去,打算在那里消磨半个晚上。和肖一同坐在最后一排靠背的,是一对恋爱中的渔家少年男女。

 

赶在最后一辆班车出城之前,他们还得搭车回来,回到黑暗中的船上,换上渔民的衣服。前方热闹的灯火,掠过他们的面容,却并不属于他们。


母亲的清白


八月底的汉口龙王庙,两江交汇的入口,呈现出隐约的分界线。长江江面浑黄,汉江仍旧有一份深青。不同于空旷的长江,发亮的水葫芦像几条带子,萦回在大雨中的汉江江面,说明着水体中营养物的丰富。

 

几名刚从江中上来的游泳者说,往年这个时候,水葫芦早已消失,近年却已持续了四个月。厉害的时候,江面几近封锁,人称“江汉草原”。游泳者和船只都只能寻觅缝隙穿行。靠近龟山江岸一带,在翠绿的表面下,水葫芦的根系迅速腐败,发出恶臭,孳生蚂蝗和吸血虫。

 

这自然与源头的汉水相去甚远,甚至很难说是同一条水。

 

七年前,在一个瀑流下泻汇聚成的石窝里,运建立第一次喝到了汉江南源朱家河的水。连续两杯。

 

“清甜,精神一振,爬山的冠心病症状立刻消失了。”运建立回忆。为了喝到这口源头水,她需要从襄阳一直上溯到汉中宁强县,还在四个人搀扶下爬了七八里山路。她再也没有忘记这母乳的味道。

 

这也是她童年记忆中滚河水的味道。在2002年,运建立开始组建环保NGO“绿色汉江”之时,滚河水成了黑河,上游的造纸厂让它像是制造出来的墨水,又透出淤血的暗红。

 

“搭救”家乡的河流之时,运建立发现,母亲河汉江中毒更深。本世纪初期,汉水襄阳段的最大支流唐白河曾爆发大规模污染事件,上游南阳地带的污水在汛期倾泻而下。在唐白河附近的翟湾村,运建立和同伴们发现了一个癌症村,村民吃着酱油色的井水。为奔走给村民们打一口深井,耽误了治疗时机,运建立聋掉了左耳。

 

在从独力质疑到官民互动的历程中,襄阳段汉江污染已有所改善。但在绿色汉江志愿者们的调研中,仍不乏让人忧心的创口。

 

今年8月26日的探访中,分队志愿者看到黑鱼沟大明渠的水是深蓝色的——不是天然而是染过的蓝。这种蓝色来自上游的印刷厂。此外还有气味,不过已比从前减轻。襄阳市下游崔家营的监测点,雨中江水浑浊,异味明显,用随身简便试纸则检测不出异常。一位渔民告诉探访队员们,这里的情形越来越糟糕,原因则是一家制药厂。这家背景不寻常的制药厂,是绿色汉江环保路上最难啃的一颗钉子。

 

一张数年前襄阳的汉江照片,蓝色的江水在白色沙洲间发光,像是难于在地上安放的光源。眼下襄阳段的汉江虽大体为二类水,却蜕去了昔日灿烂。鱼梁洲大桥下的唐白河入汉江口,生长了一层浮萍和水华。


紧邻丹江口大坝下游的江面,几只鸥鸟站在大片水藻上,和白色塑料难以分辨。靠近岸边有明显的污水带,江中心的清水分界明显。越往上走越浑浊,气味浓烈。在一处水湾,几只渔民的小船挨拍摆着,一只船上站着几十只鸬鹚,无聊地望着肮脏的水面。

 

顺流而上,在大坝下不远处看到了污水的来源:奔涌而出的一个排水口,倾泻着晦暗浓烈的污水。另一个水泥管道,据附近几位洗衣妇说,在晚上和清早排污。污水来自一座化工厂。


在与丹江口大坝顶端几乎平行的不远处,树立着“东圣化工”的标志,庞大扭曲的管道扑扑喷出沸水和蒸气,散发出酸味,高大的烟囱冒出做为化肥原料的煤灰。附近居民王进财说,每隔一段时间排出的氨水,气味更为刺鼻。工厂的污水经过暗沟,到达江边排污口。

 

蔡焰值透露,汉江中下游水质靠上游放水量来调节,以前一直到汉口基本是二类水。各道水坝修建和丹江口蓄水之后,下游水质经测定已有二类水退化到三类至四类,潜江段水质三类还不到。

 

对于污水排放量巨大,污水处理厂能力不足的下游县市,把过量污水闸死在内河或渠道里,等待涨水偷排,成了“潜规则”。泽口镇港口附近,即有一处储存巨量污水的闸门。“潜江闸”的巨大题名之下,两道铁闸封住了河道中的污水,但并不能止住渗漏。在两道闸门之间,储存着灰黑发亮臭味扑鼻的污水,旁边却吊诡地竖着“禁止游泳钓鱼”的警示牌。而在钱江闸之外的污水颜色变得浅了一些,却仍然有酸臭味。污水体直连着汉江,而上游不到几十米即是潜江市饮用水取水口。


附近居民披露,虽然闸门平时是闸死的,却会在汉南河道涨水或污水满溢时开启闸门,趁涨水向汉江排污,且借着防汛的名义。在闸门上方的告示栏里,保存着2014年5月20日的一次开闸记录:闸门全开出水,流量10。

 

此前4月下旬发生的汉口水污染事件,模式与此肖似:天降大雨,孝感汉川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开启汉川闸、汉川泵站闸抢排渍水,造成下游污染物超标。

 

在下游居民看来,为了“一江清水送北京”,坝上坝下待遇有别。

 

在汉江中游的石泉县城郊,一个新式污水处理厂去年开始运行。沿江的白色厂房,是汉江两岸近年出现的景观。白色的房子里,县城晦暗发臭的污水通过管线被依次引入毗连的池子,像一锅粥翻动起泡,最后变成颜色近似自然的中水排入汉江。厂子里气味很小,有些像休养场所。这样的白屋子,在安康市境内十大县均有一个。

 

但维护白色外观和清澈水质的成本是沉重的。污水和垃圾处理厂的建设由中央投资,省市配套,但运行成本由本地负担,每吨污水处理高于1.3元。而这往往是一个县城难以负担的。

 

2014年“两会”期间,安康市环保局新成立的水质保护监管科长李纪平,曾和作为人大代表前往北京开会的代市长一起,拜访南水北调办副主任于幼军。“于主任说在生态保护基金中列专项,来保证污水厂运行。”李纪平解释,这是说在现有蛋糕里切一块,不加。

 

翁立达透露,丹江口上游水质和水土“两保”的国家资金投入是70多个亿。相比于三峡库区的400亿水污染治理资金,翁立达觉得这个盘子明显偏小,“汉江的水质保护要求更高”。

 

丹江口水库的水量中,有60%来自汉江安康河段。通水在即,上游的压力不逊库区,李纪平看着自己桌上的“通水倒计时”日程表,比喻自己是“脑子里有水。”上级要求 “只谈工作困难,不谈钱”。

 

但钱仍是李纪平们面对的最大问题。它并不像这条母亲河对沿途生灵的爱,是无条件的。

 

在嶓冢山古汉水泉源下,我伸出手掌接一捧水喝,却立刻感到手掌的脏。面对世上的水,我是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手掌如此肮脏,很多道仍洗不干净。只能放弃双手,虔诚仰头,口腔直接承受滴下的泉源。这是我们回到童年,面对母亲乳汁的姿势。

 

但即使是在这泉源的旁边,已经有了敬神的人们造就的鞭炮碎屑和纸灰红布,更有旅游探访者随手丢下的方便袋子和矿泉水瓶。


本文节选自袁凌《青苔不会消失》。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袁凌,作家,媒体人,曾发表《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特稿,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青苔不会消失》等书。

袁氏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