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曾瑞 ‖ 黄鳝的命运

文艺清江 2020-11-06 16:10:53

文艺 ‖ 思想 ‖ 精品  ‖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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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不到30岁的准90后作家,曾瑞十多年来一直在博览群书,且潜心创作出了各种体裁近两百万字的作品。诗歌、散文、小说以及电影剧本等等,各种体裁均有涉猎。2016年,因有幸成为恩施籍著名作家野夫门徒,而首次浮现于公众视野中。 

——谭功才



童年里,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应该就是黄鳝了。如今在外地,吃到的多是铁板或干锅黄鳝。这黄鳝是家养的,虽软嫩柔滑,却不香。小时候吃的,都是我们下田去抓的野生黄鳝。那香味,纠缠着记忆的舌尖,真是令人终生难忘。母亲煮黄鳝很拿手。生鲜鲜的黄鳝肉,倒进油锅一走,呼啦啦地翻炒。然后,加酸葱头,加酸辣椒,继续炒,炒得香气四飘,围一圈红鲜鲜的酸水,青烟直冒,继续炒。炒得黄鳝肉半生半熟,掺一瓢水,盖上锅盖煮沸,就可以吃了。回想起母亲煮的黄鳝肉,那软滑鲜美的滋味,惹得我好一阵流口水。黄鳝好吃,抓黄鳝也非常有趣。


黄鳝浑身滑溜溜的,很不好抓。因此,抓黄鳝,特别讲究技巧。不使点巧劲,凭你多大的力,黄鳝都能从手指缝里溜走。剑有剑法,刀有刀法,抓黄鳝也自有抓法。抓时,需弯下食指、无名指和小指,用拇指扣住,独伸中指如钩,似鹞鹰逮兔,快速出手,勾了黄鳝,猛劲夹住。然后扔进篓子,或是扯一根丝茅草,穿了腮,提在手里。这招看似简单,不得妙法,便抓不住。抓黄鳝的高手,出手如风,抓了黄鳝,好似铁钳夹了钢筋,稳稳当当,拼命挣,也挣不脱。而且,抓着在田里走几圈,丝毫没有闪失。小时候,我抓黄鳝,就有这样的能耐。


这招,我弟就不会。他最大的本事,是捅黄鳝。捅黄鳝,我也不会。黄鳝生活在水田里,打着洞,只有晚上才出来。白天要抓,必须先找洞。找了洞,顺着洞捅出来,再抓。水田里的泥巴特别柔软,中指粗的黄鳝洞,捅着捅着就不知了去向。这也需要一定的技巧,不得法,任凭怎么捅,黄鳝都不会出来。我弟的手指好像长了眼睛,顺着软滑的洞,总是能把黄鳝从另一头逼出来。黄鳝一出来,会箭一样窜射而出,摇头甩尾,搅起道道浑水。我紧随其后,跟着浑水追,等它停下,风快地出手抓。有时能抓住,有时抓不住,抓不住就继续追。经常为抓一根黄鳝,搞得我们满水田跑。


有一回,我和老弟抓到了一根很大的黄鳝,回家一称,重达三两。三两重的黄鳝,真可谓大了。它身长足有三十公分,锄把大小,犹如一条水蛇。捅出来时,见到如此大的黄鳝,我们吓了一跳。它十分凶猛,摇头摆尾,真如翻江长鲸,甩身奔走,恰似跳浪苍龙。我们追着抓,风快地下手,也抓不到。它甩身就跑,头一昂,尾一摆,搅起的水花,溅得我们满脸都是。最后,我还是抓住了它。那粗大的身子拼命挣,力大无比。我根本抓不住。幸好旁边有一片荒地。我急中生智,一把甩到了荒地上。黄鳝在水里厉害,到了干地,纵有浑身本事,也使不出了。


每年耕田,是抓黄鳝的好时机。大人掌着铧口,黄牛绷直了牵绳,溜尖尖的铧口破开泥巴,泥巴一块一块地翻起来,犹如荡开的波浪。我们总是跟着大人走,眼睛时刻盯着翻起的泥巴。黄鳝像蚯蚓一样,被翻了出来。大人下手抓,一把薅在手里。我们跳步上前,伸过篓子就装了。黄鳝反应奇快,不容易抓,往往刚被翻出来,甩开滑溜的身子,几弹就消失在了浑水里。大人要掌着铧口,继续耕田,腾不出手来抓。我们便上阵,在浑水里找。黄鳝钻了浑水,更难抓到。我们在田里跑来跑去,糊得满身泥水,累得七生八死,自有道不完的乐趣。


春耕过后,秧子还没下田,清亮的水田里打了大大小小的黄鳝洞。我们白天下田捅,晚上就打了电筒去照。淡青的天上,悬着月亮,闪着星子。黢黑的田野间,虫声繁密,蛙鸣一片。手里的电筒,射出白煞煞的光,在黑夜里扫来扫去的闪。清亮的水,被电筒光照得通了电一般,透彻的亮。黄鳝出了洞,安安静静待在水中歇凉,特别好抓。我们拿了夹子,每见一根,便迅速夹击。不等黄鳝反应过来,已遭了夹,被提出水,扔进了篓子里。


黄鳝值钱。那年月,乡里青壮年多半还没出门打工。因此,每天晚上打着电筒照黄鳝的人,特别多。黢黑的夜里,暗沉沉的山影下,总有几点扫射的亮光,如同飘忽的鬼火。我们喊着喔嚯,打着呼哨,彼此呼应。有些湾里荒无人烟,埋了化生子,时常闹鬼,一般人不敢去。一湾的水田,黄鳝却特别多。我们便呼三邀四,抱团行动。一路上嘻嘻哈哈,电光闪射,好不热闹。一个个自吹胆大,下了黑黢黢的湾,也有些胆怯了。阴风一吹,头皮发麻,背心沟里冒冷汗。照着照着,有人大喊一声鬼来了,胆小的吓得扑爬连天地跑,胆大的就嘻嘻哈哈地笑。乡村的静夜,便被我们搅得不安宁,添了些许热闹,又倍增几分孤寂。


秧子一下田,就不好抓黄鳝了。那绿油油的秧苗,一排一排,长满了水田。此时下田,必定踩坏秧苗。主人见了铁定破口大骂。每当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只得在田埂上转悠。一旦发现黄鳝洞,照捅不误。黄鳝甩身而出,我们就放手抓。有时一抓即到,有时几抓不得。黄鳝似乎也学乖了,一溜烟钻进了秧田里面。我们只能望秧而叹。晚上,我们还是会打了手电,沿着田埂照黄鳝。据说,黄鳝晚上出洞,是要看月亮的。等到秧苗长大,成了林,便是密匝匝的一片。为了看到月亮,黄鳝只能爬到田埂边。此说不知真假。秧苗成林后,田埂边的黄鳝的确增多了。它们像是晒太阳一样,慵懒地躺在水里,头朝田外,抓起来特别容易。


乡下人说,过了端午,黄鳝体内会长毒,不能吃。因此,每年一过端午,就没人抓黄鳝了。体内长毒的说法,未必是真。一到五月,正是黄鳝产卵的季节。人们传出有毒的说法,使人不再吃,不再抓,目的应该是为了保护黄鳝的繁衍。此时,要抓黄鳝,也很难。平常温顺的黄鳝,到端午边,就长了牙齿,具有了攻击性。它们如此的变化,肯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繁殖后代。我们可不管这些,照常抓。黄鳝不再温顺,一旦挨近,它便张嘴咬人,显得一副凶恶的样子。我们连蛇都不怕,区区一根黄鳝,岂能被它张嘴咬人而吓到。有时捅黄鳝,恰巧碰上它的头。平常,黄鳝会倒退着从另一头出来。五月间就不一样了,黄鳝会一口咬住手指,死死不松。如此,它却被硬生生地拖了出来。黄鳝的牙齿又细又密,如同锯齿,咬了特别痛。过了端午,我们谨遵老辈子的话,虽抓黄鳝,却不杀来吃,只是喂在盆里。


黄鳝浑身黏液,难抓,要杀来吃也不容易。这杀黄鳝,没几把刷子,还真杀不了。小时候,我抓黄鳝得法,杀黄鳝的手艺也不错。杀之前,需把黄鳝清洗干净,杀后不用再洗,连着血水与黏液,倒进油锅翻炒,味道才够鲜美。杀黄鳝需要一口木盆,一块木板,一柄溜尖铁锥,一把风快小刀。木板搭在木盆上,木盆里装了清水,倒进洗干净的黄鳝。人坐在矮凳子上,或是直接坐在木板上。揪一根黄鳝,在木板上用力一掼,将其打晕,摸了铁锥,对准鳝头,噗呲一下锥进去,钉在木板上。需记住,杀黄鳝,是从背上划开,而非破腹。被打晕的黄鳝,经锥,大梦初醒般,猛烈地扭动身子。用拇指和食指,紧紧夹住鳝身,从颈部下刀。刀法要快,要直,要有力道,刷啦一下,就到了尾根子。不会杀黄鳝的,往往拉刀不直,偏了线,杀得不好看,损失鳝肉,也容易割到自己的手。黄鳝命长,破开如同一块树皮,还能蠕动,去了内脏,片了骨头,割几道口子,斩了尾根子,剁了头,扔进青花碗里,依然在蠕动。


野生黄鳝好吃,市场大,价格也就越来越高。那年头,很多人专门抓黄鳝卖钱。他们不再按照传统的手法,直接放药。一丘一丘的水田,撒了药,黄鳝被逼了出来,死佯死佯的,头时不时伸出水面,像是在求救。撒药的人,提了篓子,拿了夹子,像捡干柴一样,捡了要死不活的黄鳝。撒药的人走后,我们会跟着去捡。大黄鳝全被捡走了,只剩滴滴大的黄鳝儿,在水里扳命,有些已经死逑了。运气好,也能碰上根把稍大的。不论大小,我们都抓回去,放进撒了味精的清水里。黄鳝们会吐出一条条黄泥,吐得一盆水污浊不堪。我们换水,继续加味精。这样吐几次,黄鳝的命就保住了。我们想把黄鳝儿放回田里,又担心喝了撒过药的水,再死逑了,只好养在家里。等发过几次水,药性消散了,才把黄鳝儿放回去。放药的人总是一拨又一拨。被我们救起的黄鳝儿,最终也难以幸免。


有一回,村里人在一丘田里放了药,第二天去捡,只捡到零星几根,都很小。过一天再去捡,也不多。他们以为田里没有黄鳝,就不管了。我们下田转悠,连黄鳝儿也没见到几根。我们也觉得,这田里肯定没有黄鳝。过了七八天,我们偶然去到田边,一看,天啦,满田都是黄鳝。那些拇指粗、中指粗、小指粗、滴滴大的黄鳝,全死逑了,直僵僵地翻在田里,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看得叫人眼花缭乱。我们下田找,试图找到活口。满田转下来,无一幸存。望着满田的死黄鳝,我们顿足叹息,怪自己不早点来看看,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在我们的告知下,村里很多人都跑去看。他们也啧啧叹息。有人说这真是造孽啊,招呼着雷打。那是我平生中,在田里见到黄鳝最多的一次,可惜都是死的。


新世纪之交,村里人响应政策,退耕种茶。几年间,村里所有的水田全被放干,种上了茶树。世代靠种水稻为生的村里人,开始为茶而生,为茶而死。世代生活在水田里的黄鳝,遭毒药已经所剩不多,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便愈发的少了。坝子上的田,有活水,放干种茶时,挖了排水沟。这些排水沟,也就成了黄鳝中幸存者的最后避难地。晚上,我们去茶厂卖茶归来,还要打着手电,去水沟里夜巡一番,见有夜出望月的,便立即逮捕,抓回去羁押一阵,待积少成多,选个下雨天,杀来吃肉。


随着时间的推移,短短几年后,野生黄鳝几乎绝迹,再也难见。村里人靠不住茶了,都呼啦啦地走出乡村,去了千里万里外的大城市讨生活。我和弟弟也已长大,走出大山,各奔东西。几经劫难幸存下来的黄鳝,在排水沟的狭小世界里,继续繁衍生息,估计再也少人打扰了。每当月明星稀的晚上,它们肯定照常出洞,静静地伏在沟渠边,追风纳凉,举头望月。人们大肆捕杀野生黄鳝之后,为满足市场,开始专门养殖。这养殖的黄鳝,虽不比野生的好吃,也聊以满足人们对美食的追求了。那些避身沟渠间为数不多的野生黄鳝,在遭遇了种种捕杀与毒药后,应该换来了短暂的安宁。


作者新书

书名:烟火人间

作者:曾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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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散文集。在武陵山区,美丽的清江边,有座城市叫恩施。从恩施过去三十多里,就到了群山环绕的芭蕉小镇,再走几里山路,有个叫龙潭沟的地方,即是书中写到的小乡村。此地居民多为土家族,依山傍水,修建着黑瓦木柱的吊脚楼。书中写到的人物多是我的亲人,或者邻居,也包括我自己。故事的发生地并不局限于那个小乡村。新世纪之后,农村人大多出门打工。他们走出乡村,涌进城市,在全国各地流动。他们到了哪里,故事便发展到哪里。


本书共分三辑。第一辑:失踪的童年。第二辑:远去的故乡。第三辑:何处是归程。每个人的童年,几乎都是单纯而快乐的。那时的乡村,还处在被市场经济冲击的前夜,可说是中国农村田园生活的最后几年。随着我们这一代(1990年前后出生的孩子)童年的消逝,乡村也日益孤寂与凋零。而父辈那一代的乡村,也正在远去。作为新一代,我们被迫远离家乡,在别人的城市谋求生计,不知何处是归程。书中人物的年代跨度较大,从民国时期一直到现在。我试图通过这些人物的故事,来反应乡村的变化。

 

名家简评


曾瑞的散文,简练通俗,记录着当下时代底层人的苟且与卑微。不煽情、多隐忍,内蕴着一股力量。本书感情深沉,写出了乡村现实的孤寂与荒凉,以及底层的众生相。一群小人物的故事,浓缩着时代的影子。

 ——野夫

 

曾瑞的文字有如山间清泉,清澈、明快,带有悦耳的声音。他阅世頗深,但又不为世俗所惑。他胸有丘壑,有时却像孩子般调皮。愿曾瑞能在这条光荣的荊棘路上越走越远。

——慕容雪村

 

曾瑞的《烟火人间》,不过是基于了恩施这个母体,以及这个母体下特定的时代,用85后的视觉和思想,来描述那些充满着浓浓恩施地方特色的烟火味。他所离析出的,实际上是整个社会大背景下恩施个体生命的况味和本质。

——谭功才


作者简介

曾瑞,80后,祖籍湖北恩施,现居广州,做过教师、编辑、编剧等工作,有作品《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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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清江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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