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楝花、金银花、小笋与蓬蘽

沈书枝 2019-03-14 13:55:33


楝花

一、楝花

楝花是在四月下旬时开放的。那时我在南京,有一天和小雨一起带小孩去博物院,路上随随便便就能看见窗外一树楝花。楝花是那种存在感并不强的花,有时候五六棵小楝树在一起,望起来也并不显眼,只是绿乌乌叶子中一团淡紫,如同轻轻的云降落在枝头上。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恐怕都不会注意到。然而接近了,看清那五瓣微微向后翘起的细碎花瓣,和中间一根微型烛台般的深紫色花芯,还是能感受得到它的清秀之气。这样秀逸的花,香气却十分浓郁,如同少时夏日傍晚洗过澡后小儿扑在身上的爽身粉,微微刺鼻的脂粉气。如此,又觉得楝树花像一个剑客,并不只是隐然了。


从南京回安徽的汽车上,路边也随处可见楝花。到临近镇上的道中,山边楝树越发多起来。进村道,在本村大队部蓦然看见唱黄梅戏的班子,两三个脸上涂着白白脂粉的人,站在打开的厢体货车搭成的临时舞台上,正不知唱着什么。车子一晃而过,只来得及看见十几个乡人坐在台前空地上看。到得家后,离晚饭还有时间,带着小孩到村道上玩。路边野蔷薇正开,掐了新发的野竹笋的苗,将竹叶芯抽下来,掐了野蔷薇的花,插到竹叶孔中,像一枝开花的竹子,给他拿到手里玩。过了一会,碰见拿着小板凳去看戏的村里人,才知道原来晚上也唱。也有从上面自然村骑着电瓶三轮车来的,车轮车的车斗里载一两个人。被留在乡下和祖辈生活的小孩子,这时候也在车上,坐一把椅子上,被祖辈带去看戏。


去看戏的人

坐在祖辈三轮车上去看戏的小女孩

不觉间被吸引,也跟在人后面,慢慢走向看戏的地方。很快到大队部,大音响遥遥放一首流行音乐,声音很大,“黑夜给了我黑色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坐在三轮车上尚未下来的老人,听见了相互迟疑地问:“晚上是唱吗?是唱黄梅戏吗?”“唱哦唱哦!”等走到戏台前,先前的戏已经唱完,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都披着红布的装饰。几个演员站在车后一小块阴影里休息,等待晚上的开场。不断有新的人来,带了板凳的占据了戏台正对面空地上的好位置,骑三轮车和摩托车的则多就势把车子停在路边,就坐在车子上看。我的相机太大,一走进这样的环境,简直不好意思起来,手背在后面,不知要怎么藏住,转身往旁边一条土路的高岗上去。却看见同村的昌爷爷,正蹲在路边打电话:


“喂,你可过来看戏啊?给我带一条板凳来。喂——可过来看戏?给我带一条板凳来!”


看他打完电话,寒暄了几句,主持人开始上台讲话,便又往戏台前去。看车里的电子屏幕,才知道原来是送戏下乡的活动,据说这两年常常有的。屏幕占一面之巨,上面用红色大字写:


2018年南陵县惠民工程送戏下乡

走进三里镇


上面还拉着一个横幅,大约是村委会的,写着:


聚力脱贫攻坚共享美好生活


主持人约莫四五十岁,黑色T恤,黑色长裤,大约也是戏团的一员。拿话筒说:“各位新义村的乡亲们!欢迎来看我们南陵县黄梅戏团的演出!今天天气很热,感谢大家的热情,不过我们演员连瓶开水都没有,也很辛苦。今天晚上的戏是《状元冲喜》,我们明天在热爱村也有演出,欢迎大家也到那去看!不过剧目可能和今天的有些雷同,不过看戏嘛,看个热闹也行!不过告诉大家,我们明天晚上在峨岭也有演出,在峨岭的戏是我们这次演出最重头的大戏,欢迎大家明天晚上也到峨岭去看!”看了看下面又说:“各位骑三轮车摩托车的老板们,麻烦你们把车子往路两旁移一移,因为这个路上,时不时有汽车过,害怕碰得了。今天下午就发生了一起汽车擦碰三轮车的事故,要讲汽车撞过来,我们在戏台上其实撞不到,所以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还请大家把车子往里面挪一挪。”坐在三轮车上的人并不动,都等着开戏,于是他说:“好,话不多说,要是哪个老板好心,能拎两开水瓶开水给我们,我们不讲涌泉相报了,但是会以更大的热情、更好的表演来回报大家,谢谢!演出开始!”


等待看戏的人

很多人在三轮车上看

听他这样说,我才知道原来下乡的演员这样辛苦,以为村委会一定会招待的,谁料竟连一杯开水也没有。大音响里配乐奏出,一个荆钗布群的老旦上场,忧愁万端地唱起自己的儿子久病不愈,郎中说只有结婚方能治好他的病,于是她想起丈夫去世之前,家里就已经给儿子结过一门亲事,只是多年来已疏于问信,家里为了给儿子治病,也已经一贫如洗,然而还是只能去问一问,看看能否成婚。这样的剧情,如今已不能使我满意,然而听到熟悉的黄梅戏声唱起,看见台下看戏的白头的人,还是忍不住觉得感动。这感情是一个从小听黄梅戏长大所不能不有的,它是我们过去的生活里熟悉的一分,连通了过往与现在纤弱的一线。二三十年过去,这习俗摇摇欲坠,毕竟尚未湮灭,在今天的戏台下相互追逐的小孩子,多年后倘若在某种机缘的触动下想起从前的事,也许会有今天的戏声,和微微热闹的空气。


老旦在台上唱时,戏里她的亲家,另一个华服的老旦,就站在车子侧面的台阶下等。这边唱完下台,她就从这里上去,接着唱起来。不多时两人相见,正客气间,台阶下又换成个黄色衫裙的年轻女孩在等,脸上涂着霞红胭脂,头上的发饰也是霞红——正是小时候我们会最爱的那种颜色,坠着发亮的假银耳坠,微微有些发胖,大概是扮小姐的。大约戏份还早,等了一会,身边有一只小狗经过,她于是低下头,微微欠着身子,去逗小狗玩。在这喧闹的锣鼓戏声里,显得格外安静而可爱。


唱戏

唱戏

在逗小狗

看看天色已将黑,恐怕家里等吃晚饭,不多看戏,便往回走。走到小姑山的下坡,看见张奶奶——小时候我们家曾和她家共养一头牛——正拖着一大枝被砍断的楝树枝往回走。我说:“张奶奶你把这楝树砍了做么事?”她讲:“不是我砍的哦,是德林砍的,恐怕是嫌阴了他的田。我拖家去烧锅去。”如云的紫花拖在地上微微颤抖,我走过去折了两枝,又折一枝,擎着这三枝花,回家去了。



二、小笋、金银花


篮子里是实心的木竹笋

在家里,爸爸妈妈白天的时间比我们长得多,盖因每天都起得比我们早得多。妈妈做许多家务,洗衣服,扫地,烧饭,爸爸种田,还保留着从前村子上男人的习惯,总是去田里做一些事情。又到小笋子拔节的时候,这几天早上,每天早上我们起来之前,爸爸都会穿着胶鞋,去塘埂下扳半蛇皮袋回来。我们把小竹笋倒在场基上,坐在门前剥。剥小笋子的通常是三姐,她在家里比较勤劳,有时笋子实在多,其他人也会坐下剥一点。把小笋的壳尖揉软,分成两半,绞在手上翻转,两下就剥干净,但是剥不了一会,手指就会绞得生疼。半蛇皮袋小笋剥一大堆壳,剥好的小笋子,拿到里锅里焯水,煮成翠绿,捞出来冲凉水,吃时切成细段,用家里春天腌的青菜薹和肉丝炒,菜薹酸脆,小笋柔嫩,非常好吃。每天吃饭,我几乎只吃这一碗菜,可以吃两碗饭。


目下水竹笋渐渐老了,木竹笋开始上市。一直到几年前,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小野笋子原来还有区分,但一直也没有仔细认过。直到今天二姐要提前回南京,早上爸爸扳了一大袋小笋回来准备给她带走,才第一次仔细对比了水竹笋和木竹笋的区别:水竹笋空心,木竹笋实心,果然是不一样的。


剥好的小笋

焯水

过冷水

过冷水

肉丝炒腌菜薹、小笋

肉丝炒腌菜薹、小笋,极下饭

黄昏时去小娥子奶奶家门口拍楝花,遇到小娥子奶奶在屋里。看见我拍花,说:“拍这个花啊,这个花不好看哦。”


我一面仰头拍,一面说:“我觉得还好,还蛮好看的!”


她说:“讲拍花啊,那个金金(银)花拍出来肯定好看。”


回来那天黄昏,经过田湖时,看见一片水塘的对面,一棵翠绿大水杉下,一大棵金银花爬满了树,正是韶华最盛的光景,花树倒映在水面上,更增添了这种盛极之繁。香气隔着水塘,还是能清晰闻见,我一下子心里充满赞叹,想着明天早上起早走过来拍它的,却因为这样那样,拖了两天,也还没有去。


我告诉她,我确实想去拍金银花的,只是不晓得村子里哪里有,田湖那里又太远。


她说:“村子那头,就在前面那块,以前有金金花的,今年不晓得还有,你等下子去找找看,要不等下子我带你过去。”


“嗯嗯,我等下就过去找找看。”


“你那相机拍照能马上看到吗?”


“能的,不过看大图要到电脑上看,在相机上只能看到小的。”


说着,已拍了楝花,便坐到她板凳旁边,把相机里刚刚拍的照片给她看。她说:“咦,这紫花拍出来也上好好看的。”


楝花

楝花

楝花

楝花

楝花

而后在小娥子奶奶指示下,穿过杨爱红家门口,果然在家里以前放鱼苗的小池塘边,看见一大蓬金银花高缠在一棵杨树上。已是黄昏,许多金黄的花要谢了,打着一点蔫,只有香气仍旧浓郁。野蔷薇的花也开着,白的粉的,偶尔有蓬蘽,结一颗特别大的红果,使人心里一动。我忙着拍花,过一会才发现小娥子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远处遥遥看着。


我想起小娥子奶奶大概确实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真喜欢花的老奶奶,我们小的时候,便常常看她掐了金银花别在头上。那时候她就已经是奶奶了,但还是年轻的奶奶,头发也像现在一样,是一个学生头,刘海用最普通的波浪形黑色发卡别住,如本地其他老奶奶一样。只是金银花开的时候,会掐几朵白的黄的花用发卡别住。栀子花开时,也会掐两朵栀子花,也用发卡别在头上,或是插在短袖褂子的扣眼里。栀子花开时这样的情形,如今想起来总觉得是日常生活里特别具有朴素美的事情。


野蔷薇

野蔷薇

金银花

金银花

野蔷薇与金银花

金银花

过了一会,小娥子奶奶也走了过来,站我身边讲:“乖乖,这花开得多好哎!”


我说:“是的,真香!我明天早上来掐两枝回去。”


“我也掐两枝回去。要掐就这下子掐,明天早上掐干么事?”


“明天早上有新的花开啊。”


“早上掐有蚂因子(蚂蚁)爬,现在掐没得蚂因子。”


“哦哦,这样啊,那我现在掐几枝。”


一面掐着花,有大风吹过,杨树叶哗哗作响。黄昏的光垂注在花藤上,实在非常温柔。小娥子奶奶说:“我就喜欢这金银花,香呢。”


“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我记得小娥子奶奶你家菜园埂上有金银花,那时候每天早上起来我们都跑去掐花,哪里像现在,村子里花开成这样子也没得人掐啊。”


那个菜园埂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如今消失了,在菜园原先的位置,造了一栋楼房,是她小儿子的家。从前金银花攀附的水杉还在,只是更高,水杉前面也有一棵苦楝树,碎紫摇烁。


“我也是老了哎,我前两天在这一块过,就晓得讲这哪块来的金金花香,好香哎,不晓得在哪块。完全忘记了在这。”


我像小时候那样把掐下来的金银花的大叶子去掉,只留下小叶子,看了看小娥子奶奶手上的,却觉得还是她那样的更好看。


“那我把花把你。”


“不要不要,我再掐两枝。”


于是她把附近的花枝帮我扯过来,让我去掐:“这块这个花好,呐,这个,这个。”


我赶紧伸手去掐。掐了两枝,说好了,够了。小娥子奶奶说:“我掐好了,那我先走了。”


“嗯嗯,小娥子奶奶你先走,我再拍一会花。”


于是她拿着掐的一小把花,慢慢在田埂上先回去了。


掐花

小娥子奶奶



三、蓬蘽


蓬蘽,嘉嘉的手

四月离家时蓬蘽花正盛,不过二十来天时间,今天发现家门口池塘边蓬蘽果已朱红。植株们长得老深,有两尺高。大姐穿着胶鞋进去,采了一碗。二姐带小孩子们去河边摘桑葚,也带回一盘,是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蓬蘽,非常鲜嫩的甜,比之几年前在植物园吃的别人摘剩下的,风味要好太多了。


家门口的蓬蘽

大姐

摘得一蓝边碗

桑葚

说来蓬蘽这种植物,我们小的时候,村子上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上下学路边所见的,多是山莓与茅莓。山莓红熟的果子,柔软鲜甜,是最好吃的,这两年却很少见,大概也因为很少去山上寻找的缘故。而蓬蘽却不知道怎的,忽然出现在门前、地头,乃至田畈埂上,大概是随着田畈疏于治理的荒芜一同出现的吧。


看我们在门口摘蓬蘽,爸爸说外公家屋后一条塘埂上有许多,比我们门口的不晓得好到哪里去,许诺明天一早带小孩子们去摘。我凑热闹,也说要去,夜里却看稿到凌晨两点才睡,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有人喊“阿姨!阿姨!”半天才醒转过来,意识到是嘉嘉在叫我。转过头,她说:“公公叫我们去摘果子了!”摸出手机,看看已六点半钟,勉强翻身起来。


而后三姐家然然也从床上起来,穿着及膝的睡衣,在门口摇摇倒倒,恍惚醒神。三姐给他换了衣服,穿上胶鞋,大家一起出发,走去一里路外的外婆家。昨夜下过雨,田畈里晨雾未散,远处竹林清晰有光,稻田中新禾密密,刚刚一拃来长,缀着水珠,柔弱青翠。我们很快走到外家,和外公外婆打了招呼,便穿过菜园,走到屋后塘埂上。果然大半条塘埂上都是红红的既大且圆的蓬蘽果子,我们忍不住惊呼:“哇!”这一条塘埂下的田大约要种单晚,尚未开始耕作,目下长满荒草,这一块蓬蘽也因此尚未被人发现,爸爸也是偶尔过来放黄蟮笼子才看见的。不过就算被人看到大概也没有人摘,要是家里有小孩、且愿意哄小孩开心的大人,才会特意过来摘这乡下看来平常的野果子。


晨雾未散

穿过外家的菜园

找到一丛蓬蘽

先摘几个

蓬蘽

蓬蘽

爸爸拿一只塑料的筲箕篮子,下到塘埂外面沟中去摘下面的,小孩子们只站在塘埂上,摘一点看起来最大、最红、最好的,装在自己透明的小封口袋里。又有一点爱娇,时不时说:“呀!虫子!”“刺!”“我怕摔倒!”大部分时候,都是爸爸一个人埋头在摘。他批评他们:“出来摘果子玩的,站在那不动有什么意思呢?”然然积极一些,他并不吃这种果子——就是草莓也不爱,但却天然地爱摘它们,每摘到一粒大的,就很得意地举起来给我们看:“大阿姨,我又摘到一个大的!”我敷衍他:“哇,真大!”


很快摘得大半筲箕篮子,三姐说摘一点可以了,爸爸却说,特意来摘的,就把它摘完。这半塘埂蓬蘽因为向阳,植株不高,果子都密密露在外面,看起来十分悦目清爽,不像家门口那一小块背阴,植株深茂,只藏几颗果子在叶下。不过因为没有人摘,有些果子已过了最好的时候,开始要化了。爸爸又摘了一会,直到摘了满满一筲箕篮子,才把篮子给我们,自己去另一个地方扳小竹笋,让我们先回去。


摘蓬蘽

摘蓬蘽

爸爸在沟下摘







回家

到家以后,蓬蘽放在桌子上,看那么多,想到小孩子必不会老实吃完,恐怕浪费,毕竟是爸爸辛苦摘了一个早上摘来的(后来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他右手手臂前半截被刺拉破了很多口子),遂决定做一点蓬蘽果酱。幸而家里有糖,从前熬过草莓果酱与梅子果酱,蓬蘽果酱的做法想必也与之差不多。将摘回的果子仔细挑选了一遍,拣出其中最大最完好的,洗净放在盘子里给小孩子们吃,余下的没有熟到最软或是个头稍小的,洗净沥干,装在不锈钢锅里,撒了一些白糖进去,用筷子拌匀,摘在一边,等果胶稍微析出。一面在灶屋里找可以装的瓶子,找了半天,找到一大一小两只空黄豆酱瓶子,洗净,烧开水煮过,晾干。而后小火煮果酱,一面用筷子时时搅拌,等果酱呈微微黏稠的深红,便差不多煮好了,趁热舀进瓶子,扭上盖子。果子成熟度不同,因而分了两次煮,熟一些的加糖少一些,没有顶熟的加糖稍多一些。搅拌果酱时,闻到锅里香甜的气息,尝了尝,味道酸甜,拌酸奶或是抹面包,应该都很好的。


洗蓬蘽果子


撒一些糖拌拌,静置一会

小火熬煮

小火熬煮

第二锅

煮至微微黏稠

熬好的蓬蘽酱


四、雨


这两天夜里时常下雨,昨夜也是,今夜也是。天气很快郁热起来,吃饭时家里已搬出黑色的落地扇,只恐怕小孩夜里踢被子会冻着,我睡觉时仍不用。蚊虫已全出来,黄昏时早早关门,还是一屋的蚊子,要点了蚊香,在房间里熏半夜,直到气味呛人,再将它移到堂屋去。苍蝇也出来了,满屋绕飞,实在很讨人嫌。记得小时候,苍蝇和蚊子出来都没有这么早,大约要到端午前后才出,像现在这时节家里还是很清净,燕子做窝也无碍,不必因为人家要早早闭门而妨害了孵小燕子(小燕子出生后,天擦黑时大燕子还在外面衔虫,不会早早进窝)。如今气温不同,生活习惯也随之于不知觉间发生了变化,想到燕子有窝不得回,心里只觉得可怜。


然而雨在这时候下起来,毕竟是受欢迎的,可以一解上升的闷热。都是阴阴的几滴雨后,忽然大起来,昨日黄昏摘完蓬蘽,不多时便暴雨如注,层云叠巘,屋内昏黑如夜里。晚上雨也很大,今早醒来,却又一片灿烂,稻禾上缀着不知是露水还是雨珠的小水滴,青翠可爱。到下午天又阴起来,傍晚雨下起来时,我们正闭了门窗吃晚饭(因为纱窗质量不好,关着田畈里蚊子与小虫还是源源不断扑进来,只好将玻璃窗都关上),而后哄小孩子睡觉,几乎未察觉到,直到小孩睡着,去灶屋洗澡,听到瓦顶上硿硿不断的雨声,才知道雨下得很大,在房间里被二楼与窗帘阻隔住了声音。雨声丰美,使人舒适安宁。虽是这样大的雨,蛙鸣却还是在,比之清明时,声音更为洪亮壮阔。这样的夜晚,也是很好的。


暴雨如注的黄昏,连果子的颜色也鲜艳得黑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