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碧海青天

小楼别 2019-05-09 16:19:07

风清月白的夜里,人人都在门前乘凉。大夏天里,农活都忙完了,难得的休憩时光。有淡淡的风一阵阵的涌动,大人们手里的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为已经熟睡的孩子驱赶着蚊蝇。蚊蝇自然是看不见的,然而已经成了下意识,不时地拍一拍自己的腿根。
  有卖冰棍的过来了,这是村里自己凑钱办的一个冰棍厂,只有一种冰条一样的,2分钱一支。有大人起身到房里悉簌簌地拿钱,买了给家里的孩子吃。孩子梦中被拍醒了,刚要哭觉,嘴里便塞入了甜甜的冰棍儿。顾不上哭,用舌头衔住了,一下一下地舔着。不小心冰水融了,掉在竹床上,沁得人心发凉,然而总是有一点粘粘的感觉。吃毕,把竹制冰棍儿藏了,因为集攒10根可以换一支冰棍。当然这话是不能对大人说的,说了怕被骂,说馋嘴的猫!又不是不给你买。
  有老人与很小的孩子就进屋睡觉了,搬竹床抱竹椅的,忙活好一阵;刚刚歇下去的汗估计又涌了出来。不碍事,老人与小孩子都耐得住。大人们不进去,还得聊会天。而且三三两两的就涌到一起,打听一些趣事或比较脸红的事。说话的时候,总是要扭头看一看未进屋的孩子,如果睡得熟,这话才得以再讲下去;如果孩子假意地睡着,大人们就继续扯一些闲事儿。秋月家的男人双生到镇上预制厂去干活了,好几天没回来;孩子已经随着爷爷奶奶去睡了,正好无聊。是以说话就疯了很多。
  秋月说,哎,假使天气还这么热的话,湾子里的人怕是都不能穿着衣服了!
  旁边就有人接过话题了,你就不怕双生打你?
  秋月叹气说,他都有便宜可看,他打我干么事哟。
  旁边说,我们男人都不怕么事,你们女将可就丢大了……”
  秋月嘻嘻笑,我们没事,倒是你们男将,甩呀甩的,麻烦!
  立即就有许多啐她的声音,她倒是不怕。只是旁边有个大半小子还没睡着,听不住,又不敢醒来,是以翻了个身,假装梦呓。乡下人里也有许多深沉一点的人,说,前几天窑那边倒出了怪事哩。于是把话题岔了进去。

人就追问,什么怪事?

这个人说讲了起来。 

村头有田,田的深处有一口窑,不知是何时烧制过砖坯,反正现在是废弃了,窑内外就长疯了草与灌木,蔓蔓枝枝的。窑的旁边取过土,自然的形成了一个潭;有好事的人试图说服队长,从外地买些鱼花回来往里投,到了年底有了收成,好分给大家。队长当初答应了,也集了些钱投了鱼苗;奈何偷的人太多,潭里又不好下网,也没分配个专门喂鱼的人,所以年底时并没见到多少鱼,就冷了心。时间长了,里面的鱼自生自灭,杂得很。 

某天,湾里的闲汉春生到那里去钓鱼,钩被卡住了,拉不上来。鱼钩是大号的,线是加粗的,按理不会有拉不上来的鱼。春生心疼鱼钩,并不生扯直拉,反而是下水去摸个究竟,不想竟摸出了个自行车来! 

自行车在乡下虽不见稀罕,却是贵重物什,正经的家当。有人居然把自行车丢进水里,是以为大异。春生喜滋滋把车扛了回去,抹干水,加了油,自行车除了车笼头及钢圈有点点的锈迹外,并没有其它的故障。春生先前是不会骑车的,后来也开始学了;在自家的禾场上不停的推,上,扭,然后摔倒。摔得也喜气。旁人看了虽是有些眼红,却也没奈何,人家捡的人家得,这是天理。 

这消息传了出去一段时间,春生也学会骑车了以后,有一次骑着去乡上赶集,被人拦住了;说他是个贼,自行车是偷来的。对方是邻村的村长,姓40多岁。孔武有力,兄弟众多;春生自是不依,说自己是从潭里摸出来的车,肯定是村长也听说了这个个事,仗着人多,来讹他的。双方言语不合,春生被打伤了,破了头,跣了脚,回得家来,千万般不服气,见了老婆翠花,嘴一瘪,竟是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 

翠花竟是个不息事的,娘家也有狠人。见着自家男人被人打了,且抢去了车,先是骂了春生不中用,孱头孬种鼻涕虫;然后把娘家的兄弟一邀,找到村长家一顿好砸,不仅把堂屋里的神位推了,还把车当场用大锤砸烂。我既是用不成,你也别想好生了去。那车就当当当当地萎成了一堆,像个麻花似的扭在了当场。 

两边都有人受伤,这事儿就闹大了。翠花被村长的女人揪散了发,抓破了脸,却也不擦血,很是江姐。江姐巍然屹立在村长家的禾场里,把村长家的十八代祖宗无一例外的拉出来罗列问候了个遍。并把村长小时候偷车摸狗,长大以后窥大姑娘洗澡,当了村长之后与村里的骚女人们私通的事一一陈列出来,段落清楚,层次分明,中心意思突出。 

乡司法局与派出所派来了人进行调查。 

自行车果然是村长的,他有发票作证,飞鸽牌自行车,购于哪儿,多少钱,一目了然。春生这个可怜虫是自己一个人钓鱼,一个人捞车的,没人作证。谁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偷的还是捡的,这天平渐渐的朝林村长那边斜过去了。春生死了的心都有,脸红脖子粗的四处辩白,竟是无一人附合了他。 

村长女人尖酸的笑着,哼!这世上的贼我见得多了,没见过敢领着人来家找事的!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还有没有一点王法了?她全然不管王法与共产党合不合。 

翠花楞了很久,原打算扯了春生悄悄的走掉;突然看到司法与派出所的人接了村长的香烟并且点燃,猛的想起来,对着村长叫道,你说你的车是被偷的,那你说,是在哪里被偷的?

村长正开心的猛吸了一口烟,正打算长吁出来,被翠花这么一吼,不知是吓的还是什么,那口烟竟憋在了胸里,咳咳了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大家都等村长交待个明白,可村长半天才哧哧楞楞的说,你管我?……反正是被偷了,你们都知道这车是我的……”

可是翠花不依,她说,被偷又不是什么丑事,你为什么怕说?

派出所的也说,,是啊,你就说说嘛。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你报个案。

可是村长死命也不说,于是大家就更奇怪了。

 

讲故事的人突然不说了,听故事的人还在津津有味。秋月是第一个耐不住的,问,怎么啦!怎么啦!讲啊。

讲故事的说,太晚啦,明天说吧。

秋月自是不依,说,没见过你这滴哆的人!吊胃口。

那人说,双生不在家,等会你到我家来,我给你规规矩矩讲。

众人就哄的一声笑了。谁知这个讲故事的人竟真的不讲了,并不是玩笑;只见他收拾了凉席,径直的往家里去了。留下了眼巴巴的大家,把他喃喃的骂了好一大通;然后又自行的揣测了一些原委,慢慢的散回家去。 

月还在树尖尖那儿挂着,像是个硕大的盘;密密的树叶儿里也透了斑驳,场里清静得很,蛙鸣在远处,时密时稀。猛然的秋月打了个冷颤,害怕似的四眼瞧,急急的搬了凳子,回家拴死了门,并用条凳顶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狗吠声,像是有人走过。

秋月平静了一下,划火柴,点燃了煤油灯。煤油灯是结婚时候买的,灯罩早就打破了,没有配。灯捻子烧得很是纠结,黑乎乎的油烟就住上无尽的缥着。室里一下子就昏黄的亮了起来,却照出了室内角落的旮旯黑暗,灯火摇曳,那些黑暗就如鬼魅的影,过来过去,摇摆不定。

 

隔壁是老人们的卧室,彼此之间并没有门;横梁以上是空的,中间并没有用砖头起实,这屋的光就可以从上面穿过去。也许是灯光也许是声响,跟着老人睡觉的孩子发出了几声梦呓与哭,然后是奶奶不耐烦的一声嘟囔,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拖长了哄孩子睡觉,还有那芭蕉扇带动的风响。 

钻进蚊帐之后,秋月探出头,的一下吹灯。灯火摇了一下,没灭;秋月又连续扑扑扑的吹,那灯火竟如胸里的思绪一样,虽然已经斜到灯捻子的最边缘了,可仍是顽强的重新辉煌起来。那边的孩子刚刚沉寂下去,又哭闹了起来;然后又是奶奶的哄声与不满声。秋月气恼了,抓起枕边的扇子扔了过去,灯火终于灭了,室内倏的暗了下来。

 

蚊帐很密,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秋月只能隐约的看到开着的窗,有一块白白区域。不用说,那是月光。月光照得地面上一定是干干净净的,有一层圣洁的光。秋月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但她喜欢臆想这样干净的土地上,应该有一个干净的男子,穿着洁白的衬衣,半绾着袖子微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在月光下也看得清晰。那男子并不说话,只是笑;眼角那儿堆起了笑意,犹如那坡头开着的小野菊,好看。 

还是热。秋月悄悄的脱下了自己的背心,并没有胸罩。她抚了一下自己的胸,仿佛要把害怕与思虑平复,却又不知从哪里抚起。四处摸扇不得,才记起自己扔到蚊帐外面去了。无奈何,恨恨的伸出脚来,闭眼摸黑往地上寻索。不小心脚触到了床踏板的角,疼得一吱,却不敢发声,把脚收回来,曲捂在自己肚子,眼泪都快要流下来。其实不太疼的,但她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委屈,很想流泪。

 

秋月在甫听故事的时候没回过神来,但是后来她越听越慌张。她突然明白了其实那个刘村长就是刘大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当上了村长。当年她当姑娘时和刘大宝好过一段日子,两人曾偷偷的在夜里去刘川里亲过嘴,而且让他轻薄过一番---他把手从她衣服的下摆里伸进去轻轻的捏过她的乳,不过她没有答应他的进一步的要求。秋月与刘大宝是一个村子,又同姓;两方的父母是绝对不会允许他们俩成家的。两人既然不会有什么结果,秋月才不想把自己的姑娘身子就这样断送。再说刘大宝大自己十来岁,名声也不太好,快30岁的人了还不正经成个家。

 

可是秋月实在是喜欢刘大宝的模样。他那时候刚从队伍复员不久,喜欢穿着部队里发放的衬衫与绒衣,或是军大衣,那就代表了一种修养一种地位。不像村里的其它人,夏天光着膀子,冬天一件大而无当的空心棉袄;刘大宝的手指修长且柔软,全然不像其它人那样老茧丛生或沟壑纵横;刘大宝的周身散发着肥皂的香味,也不像其它人那样一股酸酸的汗臭。更主要的是刘大宝会在自己的耳边说那些软软轻轻的情话,让她心跳脸热;他的手指在自己衣服外游走时的那种温存简直就像条蛇,引发自己那蠢蠢欲动的幻想与欢欣。 

然而刘大宝总不是那种正经过日子的男人吧。秋月到了年龄,与双生相亲,订亲,结婚,生子,这浓秣淡稼的日子,就渐渐的充实了所有的遐想与悲欢。秋月在嫁给双生多年之后,心中一直都有着模糊而坚强的影子萦绕着。看着两个渐渐长大的儿子,秋月也就捺下了心头那种感觉,从不去想那是谁,为什么是这样。

 

秋月其实在新婚之夜很想念刘大宝。他们成亲的的季节是冬季,乡下人不认可在热天结婚,那可是件丢人的事;秋月穿了4条裤子,棉裤、绒裤,秋裤、内裤。双生竟然一把把里面的三件裤子全给撸了下来,甚至来不及脱掉,层层叠叠的绾在了脚踝,像给死刑犯人上了脚镣一样。双生的手从上衣里伸进,那手还是冰冷的,秋月竖起了鸡皮疙瘩;双生满嘴的酒气直往自己脸上扑来,简直躲无可躲。那种粗鲁龌龊的感觉加上疼痛与不适,让秋月无限想念刘大宝。若是他,那情那意怎浓得,那夜那床怎记得。 

后来秋月娘家的村子修国道,父母的房子迁到了不远的另一个村庄,秋月就再也没去过原先那村子。偶尔听到说刘大宝结婚了,女人是乡上前乡长的女儿,长得倒是葱花四白,可惜不事农活也不事女红,完全就是一个花架子。这些消息就如那风里凭空吹来的散叶,并不在秋月这日复一日的心地里荡起太多的涟漪。其实也许是想过的,想像那女人,耳边热了,脸颊红了,身子软了,眼睛化了,就忍不住生出一声响,呸!” 

老公双生却是个孝子,其实公公婆婆也是老实庄稼人,为人不坏。秋月与婆婆关系也还算和睦。两个孩子都是老人们带大的,秋月并不曾费过太多心;大孩子都七岁了,还一直跟着老人们睡。双生人也好,吃苦耐劳,勤扒苦做;没事儿就上镇上去打工,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就是床上事儿不太勤快,有三瓜没两枣的;行事如做农活,快,狠,麻利。秋月偶有些要求什么的,双生就捂住她的嘴巴,用手指指房梁,意思是动静大了,公公婆婆会听见,羞死人。 

月圆夜的这几天,秋月总是感觉心中有团火。可是双生那家伙总是不明白,这么热的天,他居然跑到镇上去打零工了。留下了秋月一个人守着这床,很是忐忑与胡思乱想。这月白天,这寂静夜,听得村长的故事,让秋月的心事如春雨下的房檐,一夜滴答。到了月儿减了清晖,耳听得隔壁的公公起了两次夜---对着那黑黄黑黄的尿壶滴滴了---秋月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秋月是被摇曳着的蚊帐弄醒的,天已大光。夏季里天光得早,有风猎猎的从窗子里吹进来,绕过床,又往床侧后面的厢房钻了出去。秋月从蚊帐里钻出来,猛然发现自己还赤着上身,急忙又缩了回去。外面下雨了,秋月突然想,我得找个理由回那个村子一趟。

秋月起了身,先蹲在屋檐下面刷了牙洗了脸,然后把水小心的沿着门侧往禾场倒去。夏天的晨雨显得很是密集,打得地上的水洼像倏地长出了皇冠,然后飞快的消失不见了。地面冒出很多小泡泡,有的破得很快,有的却随着水流往低处流去了。秋月盯着那些水泡生生灭灭,出了一会神。

 

听得后门一声吱哑,公公举着那个桐油伞走得进来,嘴里喃喃的骂。不用说,他刚从茅厕里回来。家里只有双生一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出嫁了;所以至今他们也没分家,大家伙全在一个锅里抡勺子。那么更理所当然的是家里只有一个茅厕,在后院贴近篱笆的地方。初嫁到双生家来的时候,秋月不止一次为上茅厕而与公公相遇于这儿而尴尬。现在好了,秋月摸准了公公的时间,基本上是收音机叮咚六声响,公公就该往后面去了。当然夏冬季节的时间也有点儿不同,不过不会差半个小时去。

 

秋月还是回得头来,把鸡笼门打开,那鸡扑通一声就全涌了出来。有的鸡调皮的一支楞翅膀,作飞飞状,把秋月吓了个闪,骂了声该死的。鸡全部飞出来后,秋月往笼里瞅了瞅,发现又有鸡又把蛋生在笼子里了。勉强伸出手摸索到鸡蛋后,秋月发现手上沾上了新鲜的鸡屎,又忍不住低骂了一句。眼见着那鸡蛋上有丝丝的血迹,知道这是哪只鸡的处女蛋,心生了怜悯,回头看那些鸡们。那些鸡被刚出笼的快活一下子就被满天的雨浇灭了,很多都耷拉着脑袋,看着雨天叽叽咕咕。

 

秋月顺手把鸡屎往地上一擦,然后拿起笤帚,把堂屋扫了个遍。堂屋的地面立即出现一种光泽,天天扫天天扫,那些灰尘就像是从地面刮起来的一样,灰白而细腻;秋月觉得很奇怪,自己都扫了快十年了,每天都是这么多灰,但地面却并不见低陷了下去。

 

秋月打开后门,解开裤带往茅厕走去,戴了个油斗笠。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这个习惯,所以才有偶尔遇到公公的尴尬。并不内急,却也形成了习惯。后院里种了很多常见的树,除了两脚宽的路是自然踩出来的外,其余地儿都栽满了杨柳樟椿之类的树;院里覆了些落叶,叶子还很小。双生的小妹妹是前年嫁的,原先的树被伐了做了嫁妆,所以靠近东头的树全是些小树,正在雨里摇晃。

 

庄户人的后院全是用荆棘灌木扎成的篱笆,半人高;并不太妨碍人走过去。所以基本上院子是个公共场合。夏季的早上有雨,田里没有上工的活儿,人们都紧紧慢慢的过自己的日子,听得到邻居叫唤孩子起床的声音,也看得到那炊烟从不高的烟囱里飘出来,被雨水打击得七零八落。

 

虽是夏天,雨点滴滴到屁股上发凉,不是件受用的事。飞快的解决后,秋月从茅厕的角落里的一个盒子里掏出一张裁好的报纸,公公还真有些能耐,这个铁盒真是实用,下这么大的雨也能不淋湿,秋月不禁偷偷的笑了。用手搓了搓,把报纸弄得柔软了些。看到报纸上的一行黑体大字,没有标点符号,西哈努克亲王八日到京外交部长姬鹏飞到机场迎接。秋月不管,径直的往后面伸去了擦拭。站起来,往茅厕里看了看,那茅坑里上面浮了一层落叶与秸杆,这些渥烂以后也是好肥料。然而角落里竟浮着一只癞蛤蟆,似乎朝她目光炯炯的看,秋月吃了一吓,急忙冲了出来,边走边系上裤带。

 

有个人一只手打着伞,哼着漫不着调的曲子,从院子外的小路上趔趄走过。秋月定睛的看,就是昨晚讲故事的邻居柱子。秋月打招呼道,柱子哥,挑水哪?柱子因下雨,并没停歇,也漫声道,嗯哪。你们家吃了没?见面问吃了没是句很平常的招呼,但在后院茅厕旁用这句话就有狭的味道。秋月却并不恼,继续问道,柱子哥,你昨天说的那个村长的自行车究竟在哪儿丢的啊?” 

柱子说,那个村长就一直没肯说。

秋月说,这怎么可能呢?

柱子说,哄你就是你生的!

雨仿佛停歇了,柱子似乎想把水担子放下来与秋月说个究竟,不想柱子老婆的声音从别处叫了起来,这个挨千刀的,挑个水连魂都挑没了!伢儿还等着水洗脸呢!柱子就没歇下来,径直的说,村长真没说,这事所以就奇怪。不哄你。

柱子重新往家走去,续起了刚才被打断的曲调。起头的词儿估计还记得清,秋月听得唱词是,前面走来一顶花花轿哇,吹吹打打真热闹。” 

李天保吊孝。秋月想。 

秋月一时间有了主意,趁着下雨没农活,以借看姑姑的名义,回那村子一趟。父母虽然搬走了,这个姑姑还在;只是农活重,父亲与这个堂妹来往也不多,渐渐的就稀了。

 

秋月的这个姑姑并不是嫡亲的,是父亲的堂妹,叫丛菡,属老幺。刘丛菡的父亲读过几天私塾,算是村子里的知识分子;只是这个堂爷爷并不因为有知识而会生儿子,连接着生了三个丫头,分别叫丛荷,丛萏,丛菡。乡下人奈不得这么拗口的称呼,分别叫了她们大丛,二丛,小丛。滑了嘴后,丛菡就被人叫成了小虫,大名倒叫人不再提起。

 

家有三女,知识分子就断了烟火的念想,把小虫当作儿子养。小虫到了上学的年纪时,已经是爬树上房,掏洞凫水无一不精。甚至村子里的男生都怕她,她发了急,就敢用棉线系了男生开档裤里的小鸡鸡,攥在手里,像牵着一只狗,趾高气昂的从村东走到村西,然后往返一次。 

然而小虫却是惊人的漂亮。自来微卷的发,瀑布一般的挂在肩上,大眼睛里全是水,野性而汹涌。那身材竟无处臃肿,玲珑有致,惹了很多男村民们的邪火.所以村民都说这是一朵带刺的花,谁家娶了谁家麻烦。漂亮有什么用?过好日子是正经。 

大虫二虫都嫁了,留下了小虫,原打算招婿续香火,奈何说了好几户人家,小虫都死命不依,却跟一个下乡的知识青年好上了。两人还没成家,小虫就公然的把知识青年拉到屋子过夜,邻居们耳听得她欢娱时大呼小叫。父母年纪大了,奈不得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一气之下,两老人双双病倒不几日更是先后过世。秋月的父母作为堂兄堂嫂,自然是劝过几次的;只是不仅不见收效,反而刺激了小虫,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变本加厉,拿出了少时上房揭瓦的劲头。在村子里名声大得很,父母受了刺激,不许孩子们到这个不成器的小姑家里去。

 

秋月与小虫其实只隔那么几岁,小虫也很喜欢秋月,经常偷偷的给她一些小圆镜子或彩色橡筋之类的小玩意儿。秋月长大后,与刘大宝的相好并没有瞒过小虫的眼睛。小虫当初就警告秋月,莫失身,失了女人就不金贵了,犹如生了蛋的鸡,要是有一天没生,就会被主人怪罪。

 

小虫也许是凭着自身的经验告诉秋月的,秋月也悚然的听了个真切。小虫的知识青年没一年就回了城,丢下小虫,全然不记得当初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小虫也去武汉找过,临去之前也是山无陵江水为竭的誓言,不破楼兰誓不还。但过了几天还是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一声不吱,倒头就睡。彼时父母已经过世,还是几个嫂子过门来安慰了一番。小虫睡了两天后起床,遇到村子里的人,宣告了一个重大的消息,我要娶正锐村子里的人犹如被盐激了的滚油,一时大哗。

 

正锐是村头的一个跛子,小儿麻痹留下的症;篾匠,三十多岁了未成家。兄弟们成家后他就搬出来,在村头的一个小屋子里住了好些年。这小屋子是村里集体所有的,平时也放一些种子化肥等农资,跛子也自住,也帮助村子里照看一下仓库。他有个扎篾器的艺,平时也帮村子或村民打些农具,算作工分或零花钱,用以糊口。 

小虫嫁了跛子后,仿佛就一下子收了心,好生生的与跛子过日子。她性格直爽,是个点火就燃的脾气,村子里人倒有一半人怕她。原先的村长曾经被她用篾刀撵了一里路,不知原委,也无人敢问。 

小虫变了之后,村民们倒觉得兴致阑珊。再没听说过什么花边的事,仿佛以前的故事就是一场梦,梦醒后就完结了。结婚几年后生了个儿子,这日子就更显得正常。只是有细心的村民近两年发现小虫脸上经常会有些小伤小痕,但无从猜起。

 

秋月这次就是去见她,顺便带上小儿子。小儿子比小虫的儿子年纪小了几岁,估计双生从镇上带回的海军衫她儿子穿得,小儿子穿得大,大儿子穿着小,真不知双生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秋月弄好了早饭,喊来大家吃过了。小儿子小青不好好吃饭,被秋月揍了屁股。正要咧嘴哭时,被爷爷一把抱了过去,放在膝头上,用筷子往自己酒杯里蘸了蘸,往孙子嘴里递。孙子被这种骗局骗了无数次,却依然每次都上当,哗的一声恨不能把舌头全部吐了出来,眼泪都辣出来了。孙子一溜烟的从爷爷膝头上滑下来,攥圆了小拳头往爷爷身上揍;爷爷被逗得哈哈大笑,孙子也换了哭的心思,一心想在爷爷身上讨着便宜。爷爷也谅顺势装作被打得无比狼狈,嘴里发出哎哟哟的痛苦声。

 

小青满意了,很是趾高气扬的朝秋月看了看,然后一个人摸到堂屋角落拿起一个木块玩。木块是做木盆的料,秋月公公是一个箍匠,双生也是。箍匠平时就是做一些木盆、粮仓之类的家什。乡下人信奉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的真理,除了下田干活,还得掌握一门手艺。木匠瓦匠篾匠箍匠漆匠杀猪匠劁鸡匠剃头匠,林林总总,基本上每个村子都配齐了;庄户人的日子,就在这乡邻亲友中凑紧,过活。只有很冷门的技艺,比如说看风水的,做棺材的,或是打井的都是从外乡去请。说是外乡,其实也不远,出了名气,四乡八邻的都知道。早早就订下了日子,到时打酒买肉,作正经师傅礼遇。平时什么很常见的事或家什,都兴换工,你帮我做个盆,我帮你打八个筐;你帮我割三分田的稻谷,我帮你摘一亩地的棉花。

 

公公喝过早酒了,红着脸,哼着曲,径直的坐到一个小凳子上。从地上拾起木块和工具,有一下没一下的开始拾掇活儿。婆婆从里间出来,收拾了碗筷,从泔水缸里舀了点泔水倒在大盆里,从厢房里又端出一些糠麸,然后又放了些从田地里打回来的野菜,用柴火棒搅匀了,开了后门,往猪圈走去,嘴里发出罗罗罗罗的叫唤声。 

小青听得屋后奶奶的叫唤,箭一般的往猪圈奔去,仿佛是一头正在等食的小猪。秋月正在房门侧洗衣服,坐得矮,腿伸得长,她伸出的脚把小青绊了一下;秋月吓得一哆嗦,公公正在对面用一把短短的刮刀在刮光木块的内壁,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木块和工具。要是摔倒了磕到哪儿了,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可是公公仅仅只是瞟了一眼,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哼着他的曲儿。秋月就有点愤怒了,她起得身,用满是肥皂泡沫的手逮过儿子,把他的开裆裤往屁股两边拉了拉,的两巴掌,打得清脆而直接,眼见着儿子那粉嫩的屁股就红了起来。

 

小青这下疼得有些受不住,而且他根本就没明白为什么要挨这么一下子,就哇哇大哭了起来。公公抬了眼,仿佛不经意的说,一大清早,这么打伢儿做什么哩?秋月不理,气气愤愤的自己再坐在小杌子上,死命的搓衣服。小青在地上哭着打滚,声嘶力竭,一声赶过一声。

秋月就听不下去了,重新站起来,虎虎地朝小青走过去。小青眼贼,从地上爬着躲在了爷爷的身后,边爬边哭。公公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对秋月说,大青姆妈,算了算了。秋月人是立住了,然而还是很大声的对小青吼道,这地上趴得稀巴烂,你这个没眼的,小心摔不死你?

这矛头就有点对着公公去了,公公咳了一声,也墨了脸,不声响的坐下去。婆婆在后院喂猪,猪圈里有一大群刚断乳的小猪,哼哼的往猪槽上挤。婆婆用那个搅猪食的柴棒,就朝着母猪打去,死开!死开!你跟你生的争什么?那母猪就莫名的吃了一顿打,哼哼的走开了。 

秋月当初一下子说出话来,好像是抢白了公公不好好收拾堂屋的地面,内心里也有点后悔。耳听得婆婆这夹枪带棒的一顿骂,那火就从心尖尖上蓬勃了出来,眼角里竟带上了泪,急急的把盆里的衣服揉了一遍,端起盆来,也不走几步,朝着大门就泼了出去。恰好一个人走得进来,竟是一点脏水也没糟蹋,被淋了满满一身。那人就如檐下的鸡们一样,呆呆的立住了。秋月定睛看时,竟是自己的男人双生回来了。

 

秋月看到自己男人站在那儿目瞪口呆的傻样子,立即丢了委屈,哈哈大笑起来。双生左手里还提着一条大鲤鱼,用草绳穿了鳃;右手拿着一双黄军鞋,赤脚站在门口。秋月笑完,说,你怎么今天回来了?这鱼是哪儿抓的?快去换衣服!

双生与父母打过了招呼,径直的去里房换好了衣服,出来也傍着父亲坐下,帮着父亲用榫开始连接盆壁。原来因为下雨,厂子里没有事做,他只能先回来;经过乡上的时候,有人卖鱼,估计是哪家喂鱼的塘子翻了,很是便宜。就买了一条带回来,翻的鱼不新鲜,做不得汤,但红烧还是可以的。

双生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问秋月,你怎么懒得连那几步都不走了?这是泼到了我,要是别人怎么办?秋月听得这话,本来也没什么的;但想想婆婆的那几句气话,竟把委屈又仿佛活泛了过来,眼圈一红。公公用脚伸着,无意的朝双生一摆,头朝上示意了一下,双生也就不提这事,只是对父亲说,箍桶的篾没的了,改用铁丝吧?

父亲不让,说,铁丝几天就锈了,我们家不许用别人会骂铁丝你去尾村买些篾来吧。双生答应了;秋月突然插嘴道,我去。我小姑就是篾匠,我正打算去他家一次呢,顺便把篾丝给你带回来。双生奇怪的问,无缘没故的,你去她家什么?秋月只是红着眼,不吱声。

双生最耐不得看秋月的红眼,回过头来对父亲说,反正下雨不能出工,就让她去一趟吧。父亲点点头,这事儿就定了。

两个女人做完家务事,也过来坐在一起。箍匠活儿她们不懂,婆婆拿出一个鞋底,手上戴着铁顶箍,纳鞋底,时不时的把针往头上擦一下;秋月找来了一对没绣完的枕头,用红绿线努力的绣出鸳鸯的模样。小青不时的往奶奶腿缝里钻出来,又扒到爷爷的背上去。大家就说些闲话儿。门外的雨时大时小,但没有一丝停的为数迹象。双生就说,秋月,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尾村啊?下雨,这路可不好走。

双生从来不按父母的叫法,把秋月叫成大青姆妈。一是随孩子的叫法过于老式了,二是因为秋月着实讨厌这个叫法。在乡下,除了字面意思外,还暗指乳房。比如说小孩子吃奶,乡下叫吃妈;形容一个女子的乳房,说成妈大妈小。秋月生了大儿子以后,爷爷奶奶的称谓让她很不愉快,总感觉这个死公公在说自己的乳房,乳房上还有一块大青痣似的,忍不住对双生抱怨过一次,惹得这个没情趣的男人着实笑了一回,咂摸了半宿。

 

秋月说,吃了中饭,雨下小了就去。我只带小青去,大青太调皮了,不好招呼咦,大青人呢,又跑到哪儿疯玩去了?双生嗯了一下,说,今夜回不回来?秋月说,要是下雨,回不了。谁知道那过渡的几点就收工了呢。双生又嗯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说,谁知她家方便不方便住啊,你一个招呼都不打。

 

双生离家也有好几天了,刚回来,秋月有点明白双生的想法,若是她今天不出门,晚上就算再不尽兴,也会有点余庆节目;但秋月一是恼怒双生先前的离家,二是心里竟装了个人,暂时容不得她有什么想法;三是原本就打算今天出门的,没料到双生会突然出来,话已经按思路说出了口,再收回来就有点让公公婆婆看扁的意思;还有就是下雨天若不出行,第二天出了日头怕是又走不成了。

公公说,那跛子的篾倒也还好,你去的时候记得买黄的,可以直接用;青色的倒还要晒。婆婆突然说,你那小姑的孩子有几岁了?秋月一下子说不清楚,只是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婆婆以为秋月还为早上的几句拌嘴使性子,笑着说,算了,我去做饭。双生几天没正经吃饭了,都瘦了一圈。……你也早吃早出门,还要过河呢,记得管好小青。

饭毕,秋月就收拾了一下,用布包了一个小包裹,里面装了几件大青不穿的旧衣服,加上上次双生带回来的海军衫,戴了个斗笠,换了双浅胶鞋,抱了小青就要出门。双生说,别戴斗笠了,有伢呢,用伞。说完从里屋拿了把崭新的洋伞出来,交给秋月。这新伞是双生小妹妹出嫁后回的礼,还没开封用过呢。秋月很高兴,打开后伞上还有些簇着的花,与平时用的笨重桐油伞相隔何止千万里。握在手上很是轻盈,随便一转,那伞就仿佛在手心里开始要飞了。

婆婆送了出门,说,伞别丢了啊,孩子也要管好,过河的时候要丢钱的。秋月一想,哟,这事怎么忘记了。

她往兜里掏钱,却是寻不到硬币,全是纸钞。婆婆从裤腰那儿掏出一个手绢包来,层层的打开,寻到了一个贰分的,递给她,算了,小青比他哥哥调皮,多给一分算了。秋月摒住笑,也就接过了。

 

地上很不好走,刚被打湿且泛起一层松泥的路面,走得滑脚。小青倒是规规矩矩的呆在妈妈怀里,然而时间一长,秋月总感觉自己抱不动了。左臂换到右臂,右又换到左。而且手上还擎着把伞,很是吃力。地面上又全是泥,她甚至都没地儿把孩子放下来。夏天的风还是有点力的,有时候吹得伞直往北方跑,秋月心疼会断了伞骨,自己就随着风势跟着走几步,一会儿汗就下来了。

有个人,穿着雨衣从她身上经过,停下说,喂!你抱孩子去哪儿啊?秋月说尾村。那人说,我也往那边走,我带你啊。我是头村王小姑的外甥。王小姑倒是认得,秋月也的确是走得太累,也就答应上车了。那人停下车来,先让秋月坐在车尾,把伞与孩子安顿好了,再蹁腿上车。车歪歪扭扭的,吓得秋月恨不得丢了伞,抓住车尾架上的棂。

到了河边,那人就要往右走,不同路了。秋月谢了他,说自己就是头村的,双生家的媳妇,认识王小姑。那人噢了一声,摸了摸小青的脸蛋,骑车走了。河边的坡上全是草,没有泥,秋月就放下了小青,牵着他,走到渡口处。渡口上的船正突突突的往这边来。不一会儿秋月母子就坐到了船上,暂时没有风雨的忧了。秋月想,今天可真顺利,出门遇到顺风车,过河又是顺风船。心下里就愉悦了一些,把婆婆给的两分硬币递给小青玩。

不一会儿又来了些乘客,拥到船上等船开。船老大因在雨天,也不敢多装人,就开动了马达,船又突突突了起来,盖住了人声。过河的大都是些乡邻,有认识的,就聊天。为了听清楚,所有说话的人都扯开了喉咙说话。

河到中央的时候,秋月让小青把硬币丢到水里去。这里有个风俗,小孩子长大,第一次过河时,要往河心里丢孝仪,这是孝敬河神的。敬了河神,这孩子以后一生就不会再遭遇什么水祸。可是小青正调皮的把硬币放在嘴巴里鼓捣,不肯掏出来,白白的丢掉。秋月一着急,那脸色就凛冽了起来,小青看脸色就要开哭了。

邻座的一个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个五分的硬币来,簇新的,往小青面前一晃,说,小弟弟,我们换好不好?小青虽然小,却也喜欢那硬币的新,于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从嘴里掏出来,作势要换。年轻人说,丢河里,把你的丢河里。小青不依,非得把年轻人的5分硬币拿过来,才把手中的2分扔到河里去。硬币很轻,随着船舷带起来的风飘了一下子,斜面入水,一点另外的涟漪都没有。秋月虽然遗憾,却也长吁了一口气,仪式总算是完成了。

 

秋月让小青把5分硬币还给年轻人,年轻人摆摆手说不要了。秋月当然不同意,也像婆婆从裤腰那儿掏出一个手绢包来,打开层叠,寻了一个5分的纸币还给年轻人。她掏钱时,因为坐着,所以撩起了一片白花花的肉。秋月看到年轻人的眼光一闪,自己就先红了脸,急忙把衣角放下,还摁了一下,好像那儿缺了一块肉,要摁回来似的。倒也不敢立即看那年轻人的眼。年轻人倒没事儿似的把眼光逡到了别处,说,你是去尾村吧?秋月点点头。 

年轻人又问,走亲戚么?秋月说,也不,我娘家是那边。年轻人说,我怎么不认识你呀?我是尾村三湾的。秋月说,我是九湾的。再说你这么小,我嫁的时候你还小呢。年轻人哦了一声,说,对,九湾的有不少人搬走了,那时候我还在读书呢。

秋月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年轻人说,我在小学教书。

秋月来了兴致,说,小学是不是还在四湾后面那儿啊,那口钟还在不在?

年轻人说,还在的,就是另做了一排教室。你也在那儿上过学?

秋月说嗯。

乡下孩子上学都晚,特别是女孩儿。秋月上完小学后就没再念书了,在家帮了父母几年,就到了出嫁的年龄。刘大宝经常邀她只有两个地儿,一个村头的树林,一个就是小学学校那儿。学校那儿有个平平整整的操场,月光弥漫过来的时候,那地儿就如镜。坐在操场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弄得柔情无限,那年轻的心就滋生无限的惆怅,以及到长大后的向往。

 

年轻人也姓,却和刘小虫一辈的,比村长都高了一辈,是村里的代课老师,或者说是民办的。高中毕业,今年刚开始上课。秋月就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现在村长是谁呀?

刘老师以一种很不屑的口气说,刘大宝呗。

秋月很奇怪他的不屑,假装思索了很久似的,“刘大宝?多大年纪,是谁的儿子啊?”老师看了一秋月,说,“他比你大,……不过你也许真的是嫁早了,他当过兵,在武汉搞过投机倒把,你也许不认得。” 

秋月继续装下去,他好不好?” 

老师说,好什么呀,现在哪个村里的村长不都是一个德性?” 

秋月就浅了笑,问,什么德性?” 

刘老师踌躇了一会儿,说,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呗。” 

秋月一吓,他还偷东西?” 

刘老师说,呀,不是偷东西,是偷……反正他不是好人。刘老师毕竟是个半大的年轻人,说完这些话,也许感觉到不好意思,也许觉得自己在外人面前没有遵循古训见人只说三分话有点气恼了自己,于是就不大开口了。又觉得冷场,又描绘起小青非得把5分硬币抓到手了之后才丢2分的事,恭维说,“……你这孩子真聪明。

 

秋月感觉自己自出门起一直到船上的好心情就随着刘老师的话,随着河风慢慢的散去了。刘老师的话虽然只说了个囫囵,然而秋月也是过来人,在田间地头,纳凉场地上也听过多少雅话儿?刘老师左右就是说刘大宝偷女人罢了。没想到这家伙十年以来那乱性的性子就从来没改改,竟惹人在船头上诟病起来!秋月觉得这迎头风里有丝丝的雨挤压在胸前,对于刘老师的恭维话,只是扯开皮脸笑了一下,用手摸了摸小青的头。小青正伏在长凳上转动硬币,不耐烦的把头向旁边让开了。

 

秋月有点后悔自己的这趟出门了。虽是下雨,但家里的活计还是不少,双生出门近十天了没吃个安稳饭没睡个安稳觉,自己却眼巴巴的跑到尾村来,私下底只为了这个名声不好的轻薄游荡子!出门时抱孩子的艰辛,还要搭陌生男子的自行车,在船上居然要被一个小年轻教训(虽然只是在说刘大宝而已);还要给公公带篾丝,还要再抱着小青走回来……想想自己受过的这些累与麻烦,秋月沮丧了。秋月的眼睛盯着渐行的船篷,然而却是空洞得很。满河上弥漫着一种水烟气,使人看不清时辰。

 

船身猛得一抖动,靠岸了。乘客们纷纷起身,吸烟的爷们还紧赶慢赶的吸掉手里的烟卷,恋恋不舍的把烟头弄到河里,还顺带着吐一口唾沫。河边荡漾着杂物,枯枝,还有很多硕大的泡沫簇拥在一起,感觉就是刚才的吸烟人吐下去的,秋月一阵恶心,身子晃了一下,刘老师把她扶住了。刘老师的手很软,抓住她胳膊时秋月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力量,然而还是借了一把力。刘老师说,来,我帮你抱孩子。

 

上岸就是村子,雨也暂时停了下来。刘老师要到小学去,经过小虫与跛子的家。刘老师听说秋月是去小虫家,嘴巴下意识的了一声,但并不多说话。送到了地头,刘老师就朝秋月好看的笑一笑,径直的走了,走了两步,还调皮的回过头来,朝小青挥了挥手。秋月见刘老师穿着一件衬衣,袖子半绾着。心里默算了一下,自己像这么大的时候,刘老师说不定比大青大不了几岁呢。

好些年没来,小虫姑姑家已经大变样了。以前是个茕茕的小屋子,现在旁边也栽上了篱笆,而且这篱笆与旁人自不相同,全是用同样粗细的青竹子扎得起来,连网眼大小都看一致,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那檐前也是挂满了密密的家什,大多属篾器,表明这家是有这方面专长的。秋月拉开院门,因为雨天暗,看不清里面有谁,就站在门口喊,正锐师傅家吗?” 

里面就走出来一个女人,用毛巾扎住了头,脸两边的头发从毛巾下垂落下来,像地下游击队那装扮。她个子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大襟衣衫,下摆那儿倒绣着一只白色的蝴蝶,不紧不慢的走出来,哪个呀?” 

待走得近,秋月看清楚了那女人嘴边那颗著名的美人痣,立即认了。就兴奋起来,小虫……姑,是我!是我秋月!

 

秋月?小虫很是吃惊,慌慌张张的紧走两步,死丫头,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快来快进来!她一把抓过了秋月的布包裹,把小青直接夹在腋下,往堂屋里走。秋月忍不住笑了出来,小虫虽然变了些容颜,但其风风火火的行径倒是一点儿也没变。秋月感觉自己的心算是放下来了,路上还设想过很多相见不得或不亲热的场面,但现在是一点顾虑也没有了。

 

走进堂屋,就看到正锐跛子正努力的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好招呼来客。秋月叫了声,姑爷!跛子也不答腔,就是笑容可掬的作出让秋月坐的示意。秋月坐在一个篾椅上,好奇的左右看了看。说是堂屋,其实也就是一小块地儿;想必是用仓库改的,两人的卧室应该是在后面,而不是平常人家的格局。小虫端了大叶茶出来,说,口干吧?快喝几口。这屋有什么看头,左右就是个落脚的地儿了。

 

小虫嘴里谦虚着,但实质上看不到任何羞愧的模样,也许这些年的经历让她淡然了很多事。跛子倒是有点羞涩了,说,这屋也看不得。过几年有点钱了,再想办法盖一间好的,让你姑住得宽敞点。小虫立即接口道,做个P屋啊,有钱还不如攒起来,让刘川去上大学去!秋月听得这话,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咦,我那弟弟呢?” 

小虫就往后面喊道,刘川刘川!你姐来啦,快出来!” 

不一会儿就走出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大眼睛扑闪扑闪,却煞是文静,约摸六七岁的样子。小虫给秋月说,这就是你那小弟弟,叫刘川。不爱说话,一棍子打不出一个P来。然后对刘川说,这是你秋月姐,叫人啊。刘川就低垂了头,用脚尖往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忸捏着轻叫了一声,秋月姐。秋月呵呵出声的答应了,把小青扯出来,说,这是你……叔叔,叫啊。小青却不似刘川那么听话,眼瞅得刘川戴着个银箍圈,好看,就伸手去抓。刘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秋月就按住了小青的手。

 

小虫说,刘川,你去看书吧。刘川听话而去,走之前小心的朝秋月笑了笑。秋月一时间感觉就像看到了熟悉的笑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问,这么小看什么书?上学啦?小虫得意的说,我教的,都是小学生的书,我借了来教他。秋月就艳羡得笑。 

晚饭时分了,雨天黑得早,差不多已是掌灯时分。秋月已经将来意说得明白,并把那海军衫送给了刘川刘川其实也不比大青小,不过那块头就隔着了;秋月见刘川打扮得干净而条理,就没把那几件旧衣服拿出来。小虫满不在乎的收下了,并没有秋月想像中那样把刘川拉出来试穿。跛子像秋月公公一样也好喝两口酒,酒喝得很猛,三两口就把面前的酒给解决了。秋月其实这饭吃得不安心,她刚才四处走了一下,发现小虫家并没有多余的房间,只有一个床铺。 

秋月还是觉得自己鲁莽了,然后小虫只是一个劲的劝她吃饭,好像并不担心似的。饭毕,跛子杵着自己的板凳,与秋月打过招呼后,直接往厨房去了,再也不见出来。小青被小虫抓过来没头没脸的洗过了澡,直接往床上扔了。秋月这才说,怎么睡呀?” 

小虫说,我们三代四个人睡一起啊。

秋月说,姑爷呢?

小虫说,他睡柴房。热天么,还怕冻了?

秋月说,我没见有床啊。

小虫说,有床没床,总归是一个睡字。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秋月就不吱声了。其实她早就发现那床上只有两个枕头,小虫一个,刘川一个,也许跛子平时也不在这床上睡。

 

孩子们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墙壁上点着的油灯随着窗子里透过的风而摇摆不定。秋月与小虫并排坐在床上,背后就是墙壁。秋月总感觉背后的墙太过于硌人,身子渐渐渐渐就往下滑。两人说长道短了一些事,无外乎是父母身子还行不,兄弟姐妹还亲热不之类的。然后秋月就把话题转到静静入睡的刘川这娃怎么会这么乖呢?” 

小虫叹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脸,也不晓得他像谁,反正就是个不吱声的;倒也还聪明。

秋月问,咋姓了呢?

小虫说,我算是招了女婿进门,孩子当然要跟我姓啊。你就算他堂姐,不是表姐了。

秋月呐了一下,说,那敢情好。” 

夜渐深了,秋月感觉这天有点疲惫,眼睛就慢慢的沉了下来,身子也软得像要缩进去。突然被一声响雷咋得一激灵,人就清醒了过来。细听却也不是雷,仿佛是从屋后面传来的。小虫应该还没有入睡,身子还是斜躺在墙上,对秋月说,跛子在打鼾。” 

秋月很惊讶小虫叫他跛子,至少这是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次。秋月重新坐了起来,和小虫一般高矮。她问,打鼾这么响,你怎么睡?小虫说,习惯了就好。你与你婆婆关系怎么样?婆媳关系永远都是件说不清的事,其实秋月心底里是比较认可婆婆的,并不太唠叨,就是有点护儿子的短罢了。但有娘家人关问起,霎儿那觉得自己受了很多委屈,件件桩桩没有哪一件不是带着遗憾的,所以一古脑儿的全抖落了出来。说到婆婆,自然要扯到丈夫;丈夫是有些优点的,但缺点就是太听父母的,让自己这个做媳妇的很夹生了。等到自己的怨气发得差不多的时候,秋月发现原来发牢骚是这样的痛快,竟是感觉精神越来越好,简直是神采熠熠了。 

讲得完,秋月不好意思的自笑了几下,然后问小虫,你呢?小虫很阑珊的说,你也看得到……跛子倒也是个好人,我也没有婆婆要孝敬,不过,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秋月早在小虫洗澡时就看到小虫胳膊上暗色的疤痕,顺势问道,他打你?小虫说,有时候吧,现在不打了。我脾气不好,他劲大。秋月就要小虫讲讲。小虫开始倒不肯,后来磨不过,就说,你还记得刘大宝吧?” 

秋月心一惊,说,记得啊。他怎么了?

小虫说,本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小虫与刘大宝是同学,两人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好上了。乡下孩子读书晚,懂事却早。刘大宝在家是老幺,更是一生下来就仿佛知道男女之事,经常在村子里一大帮半大小子聚在一起讲流氓故事。村子里头若遇到个狗狗交媾的,刘大宝们就非得拿个棍子或砖头争着思春繁衍的狗狗不犯作错误。狗的生理构造比较独特,不成好事很难撇清,竟有不少狗们扯出了血来,惹刘大宝们的拊掌大笑。

 

刘大宝家里兄弟多,小虫家里没兄弟,小虫当时就想着和刘大宝好上了,让刘大宝到自家来作女婿,刘大宝当时同意了。但因为同宗且隔代,这层障碍简直就比银河还要宽与厚,两家大人知道后死命的阻挠,刘大宝的父亲甚至抽断了三根红柳条子,打得刘大宝鬼哭狼嚎,长大了都看不得红柳,一看就浑身起疙瘩。小虫的父亲自然也是不同意的,却不肯下如此重的手去打小女,只是一味的生气,觉得愧对祖宗,伤了身子。 

在这种情况下,小虫还是一心想嫁给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侄子,刘大宝却不敢娶这个从小长大的姑姑。可是这些阻力发生在两人偷吃禁果之后,小虫就逼着刘大宝私奔去。天涯海角长有恨,青梅竹马夜夜心。刘大宝当初也是满嘴答应的,一转身回家就当了兵,屁股一拍走人了。 

秋月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快要滑到墙角落里去了,小虫自然是知道。她说,月啊,我当初劝你不要失身,你知道为什么吗?秋月不想回答,然而还是很艰难的说,记得。你说失身就像下过蛋的鸡,没人心疼。

 

小虫继续讲故事。厨后跛子的鼾声连绵不断的扑过来,小青在梦中感觉到很骄躁,然而刘川却睡得很是静谧。 

小虫说,我的第一次就是在这里,差不多就是在这张床的位置。很久以前这儿是跛子一个人住,又胆小,刘大宝经常带我到这儿来玩,然后把跛子撵走。其实我知道跛子没走远,他就在不远处听我们,但他不敢告诉别人。刘大宝当兵后,我一个人来这里哭,跛子还安慰过我,他是个好人。

 

后来来了知青,我又喜欢上了一个,高,白,帅气。我以为那会是我一生的嘱托,我恨不能把心剜出来给他。他怕冷,我用胸前给他捂脚;他想吃鸡蛋,我天天砍竹子卖给跛子换几个零花钱;他说要有他的感觉,我带他到我房间里去过夜。谁的眼光我都不在意,谁说什么闲话我也不理,我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我就要一心一意好好待他。可以说,我喜欢他,比喜欢刘大宝一百倍。 

后来你也知道了,是吧。他回了武汉,就再也不提娶我的事。我去武汉找他,吃了很多苦。扒车,走路,打听,迷路,被人欺负;找到他时他竟然说,因为我当时不是姑娘身子,他不能娶我。我当时恨不能死在他家门口,也没脸回来。

 

小虫渐渐的就流泪了,那声音就蒜苔抽节似的,渐渐成了童音。说一会儿,哭一会儿;秋月还真不知道小虫竟然有如此苦楚的过去,陪着小虫流了一会儿泪。暗自庆幸自己没被刘大宝轻薄了去;当然和小虫比起来,自己的那点心事实在是得什么,就当是自己少女怀春时心头被刘大宝丢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两圈涟漪罢了。而当自己的生活被丈夫、儿子这些开山的石头填满之后,那小石子竟尔不见,只有些微的记忆,没有位置。

 

眼下,她完全的沉浸在了小虫的故事中间,她与小虫一起颤栗,哭泣,抹泪,以及各自为自己的儿子掖一下薄被的角。夜仍有雨,风吹进来,凉。

 

一切都是天注定的,小虫说,当我准备死在武汉的时候,遇到了刘大宝,这个家伙。哼,他不是个好东西。

 

小虫在街头几乎就是在流浪,没有目的,没有希望,有的全是悔恨,屈侮和伤心。那种伤心都成了冬日里凝固着的鱼冻,动一动就颤微微的,然而却不消失,不散形,并不着肉体上的苦痛而有一丝丝的稍减。武汉三镇偌么大,小虫自己又没个方位感,那两天里不知走了多少里路,记忆中就是不停的走,不停的走;等到被人惊喜的一声小虫?!唤过魂来时,小虫竟是倒在了刘大宝的怀里。

 

然而刘大宝也不能娶她,刘大宝退伍之后,有雄心大志,想搞出一大片轰轰烈烈的事业。他没闲心思去娶一个背了名声的女人,也不肯委了自己的时光早早把自己缚在家庭的壳上。他讲到激动处,嘴角白沫丛生,眼光四转,舌头打结,然而手势是那么的刚遒有劲,只觉得天下苍生,都会被自己一领,直杀到雁门关外去。小虫的眼光就随着他越来越高亢的演讲而熄灭了。

 

只有跛子肯娶我,他说了他喜欢我,不嫌弃我。小虫说。 

然而万跛子是个有病的人,他的病不是身上,在心上。小虫说,他平时也能行,就是不能……不能进去。你知道这种苦么?小虫问。

秋月就摇头,仿佛怕冷似的。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去喝酒,喝得烂醉了,就骂我婊子,说我是个贱女人,是个卖的货,就打我。当他清醒时,他就哭,向我道歉,说他不是人。 

不喝不行么?秋月问。 

不行,他不喝酒,就双手抖,简直做不了活。现在他控制得好,少喝一点,没事。为了保险,他已经几年没跟我们一起睡了。 

那这孩子……秋月又问。 

是的,很多人都知道,是刘大宝的。小虫说,不是我贱,非要去找他不可。他天天来缠我,跛子又怕他,一见他来就跛脚杵个板凳出去;为了报复跛子的软弱,我也确实以前和刘大宝在这屋子里有过几回。但基本上每次都是他强迫的,你知道,他当过兵,有力气。

 

后来我就发现我怀上刘川了,想去拿掉,跛子不许;说他虽然是一个跛子,毕竟有了个健全的儿子,一定要我留着。其实村子里很多人都知道是刘大宝的儿子,只是不说。全村都守着这个秘密,好像我就是刘大宝的女人,而跛子只不过是一个替他照顾我的。 

跛子是个好人呢,他对刘川特别好。照说刘大宝的儿子也应该像他一样,四处张狂不得安生,可是刘川性格像跛子,沉稳,不说话。我也知道对不住跛子,可是刘大宝他是村长,他甚至可以一句话,我们一家连住的地儿都没有。 

跛子也知道我们俩一直没断了关系。他照顾我,照顾孩子,不许旁的男人动我,只要是谁欺负我了,他家不出三天就会出点事,比如茅厕的篱笆倒了,院子里的树被砍了,或是猪圈里的猪被毒了;我知道这都是跛子干的。可只要是遇到刘大宝,他就像遇上了老子,一句话也不敢吱。真不知道是不是前生造了孽!也许是前辈子跛子欺负过刘大宝,这生报应上了吧。跛子也苦得很,有段经常一个人晚上摸出去;我怕出事,就悄悄的跟着他。他走到那潭梗上,压低了声音哭,像狼嚎一样。 

上次刘大宝在乡上遇到我,缠着要用自行车把我驮回来,我看天色也快暗了,就上了他的车。但我怕别人看到了闲话,也怕跛子伤心,就让他把我放得离村口远点。没想到他绕了远路,在头村那儿有一口窑,他就把我扯了进去按在地上要欺负我,把我的裤带扯断了,在窑里几乎都撕扯了个把小时。我死命的都没同意他,还咬了他一口,趁他楞神的时候,我就跑了出来。从窑里到家里好几里路,我哭着跑回来的。回家后不久跛子也回来了,估计是因为他是出去找我去了,我去乡上并不多,他担心我呢。 

前段听说头村里来了一群厉害的人,把刘大宝家砸了。我也过去看了一下,心里大致是明白的。秋月,刘大宝在窑里欺负我的时候,跛子肯定就在外面,但是他不敢进去,就偷偷的把刘大宝的自行车丢进了潭里。后来被人家捡到了,肯定就是这么件事。 

我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小虫说完,眼睛直钩钩的着蚊帐顶看。

 

秋月觉得冷得睡不着,心想天一亮就趁早回去,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呢。然而还是漫声说道,姑,刘川长大了就好了。” 

跛子的鼾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秋月想,我明天还得找他买点篾丝呢,这可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