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脱贫攻坚作品展·散文】情系马蹄滩

微昭化 2019-06-11 01:11:53

情系马蹄滩


记区林业和园林局下派柏林沟镇马蹄滩第一书记罗军


“当你采到一朵花而喜爱的时候,其实这朵花更喜欢你。”——贾平凹《心迹》



“罗书记吗?你正月上班以后一定要到我家来哈,必须来……”许定宣未等对方回答,立即挂断了电话。这样的电话,罗军一个春节不知接了多少个,每一个都不容商量,每一个都好意难却。

罗军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我为他们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要几次三番地盛情相邀。春寒还重,心里的暖意却弥漫开来。街巷里不时传来鞭炮声,一朵朵烟花盛开在空中,缤纷夺目。他的思绪,追随一束长长的尾翼,飘向百里之外的马蹄滩。

熊大明,冯宇传,罗全宗,无数人的面容一个接一个浮现脑海。分别不过几天,没想到,这么多人打来电话。山野的影子,还有那碧青的湖水,纷纷跑到眼前,一会儿又叠印出村里刚刚硬化完的社道路。仿佛那是他的一根神经,嵌在了马蹄滩村的土地上。他突然觉得,这个春节除了与家人相聚外,还不知不觉多了一份惦念。那些打来电话的人,几月前还素不相识。现在,竟彼此牵肠挂肚起来。想到这里,他不觉微微一笑,仿佛看见马蹄滩轻漾着一阵春风,所有的草木都润泽明媚的蓬勃了。



1


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气。马蹄滩村的水,从山上下来,装进一个大湖。一道坝拦腰一截,水,相互拥抱,回旋,相融沉静,时而烟波渺渺,时而澄明洗练。仿佛一面镜子,映着天空,和湖岸四季。   

四月的早晨,鲜花盈目,万物竟发。罗军迈开双脚,走向陌生而未知的村庄,田野和树木从车窗前飞速而过,多年前,他在乡间的森林里穿梭来往,并不曾为一汪水而驻足。走到明安村口,车子动弹不得。水泥路面戛然而止。通往马蹄滩村的是一条弯弯曲曲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村就被搁在了别村的土地上。刚下过一场雨,硬头滑,一步溜得老远,稍不注意,就会一个趔趄。路越走越泥泞,脚越限越深。一条条褶楞子,泥鳅似的,许久也走不出去。

那一夜,罗军挨着马蹄滩村侧身而卧。情绪纷纷乱乱,理不出头绪。他知道,自己此刻是一尾浮在水面的鱼,还无法潜入水底。听着山村零星的狗吠,心潮起伏。

在村里走走停停,水盈盈绕绕,明净地闪着亮汪汪的眼睛。山中隐士似的,“利万物而不争”。水面养殖,得天独厚。何不以水为引子,开一剂治贫的良方呢。不久,鱼塘一口一口建起来,几十万尾鱼苗活蹦乱跳地畅游在马蹄滩的碧水里。沉寂许久的一泓泓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8月,天气热得似蒸笼,村委会外蝉声一浪高过一浪。村支书老杨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杨书记,我的鱼死了一满塘,你们快来看看!”打电话的是建卡贫困户冯宇传的母亲,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声音哽咽得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罗军来不及细想,和老杨立即出了村委会,朝三社跑去。

还未走近,只听得一阵七嘴八舌的人声。鱼塘边站了十多个人。“罗书记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这个外来的书记。期待,疑问,目光里五味杂陈。

只见鱼塘绿茵茵的一片,浑浊不堪。“先把死鱼打捞起来!”罗军焦急地对村民们喊道。人们手忙脚乱地忙活,一筐筐鱼捞起,又倒下,堰盖边堆了小土丘似的一地,最大的有十几斤。辛勤劳作,瞬间化为泡影。“我怎么给儿子交代啊?”年迈的母亲欲哭无泪。罗军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紧锁,心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这突发的意外,犹如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捞完了,马上投放生物制剂,力保不再死鱼!”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顾不得说别的,急切地和村民一起观测着鱼塘的动静。没过多久,浮上水面的鱼渐渐少了,颜色缓缓由浊变清,大家方才松了一口气。

追根溯源,原来是上游专合社养猪场的排放物污染了水源。赔偿势在难免。调解,困难重重。罗军不厌其烦地在彼此之间沟通,苦口婆心,磨破嘴皮,一波三折之后,尘埃落定。这次死鱼之事也给了他一个提醒,鱼儿离不开水,这水,得干干净净,鱼才能无忧无虑。不光治标,还得治本。村里还有那么多的鱼塘,治污必须先行。丝毫不敢怠慢,罗军找到有关部门,争取到六级排污处理项目18万元,200多亩养殖园区,水源得以彻底治理。村民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去,又绽放出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赞许,感激,更多的期冀。罗军如释重负,他仿佛看见一颗种子,叮咚一声落进了马蹄滩村的土地,缓缓抽出一片碧青的新叶,静静地泛着光泽。

“老百姓的笑脸多了,有事没事打一个问候电话,对于我来说感到无比欣慰,因为他们接纳了我这个外派的第一书记,我融入了马蹄滩村,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写下了那一天的心里话。


2


“百夫有洫,洫上有途,千户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周礼·地官》。

自第一次踏上马蹄滩村的那条泥路,罗军已有深切体会,路,在他心里留下擦不去的印记。

“你把村道社道解决了,我们就敲锣打鼓送你走。”八十多岁的罗全宗一见面就扔给他这句话。肩挑背磨的村民几十年来在土地里摸爬滚打,早上四、五点起床,步行一个多小时,才能走到有水泥路的另一个村乘车。路,犹如遍布全身的经络,经络不通,血流就不畅。民之盼,盼之切。他分明觉出那话里的辛酸和不易。吃下定心丸,便甩开膀子加油干。挖掘机,推土机,砂石车,川流不息。马蹄滩村大梦初醒,气昂昂地向前迈进。

初夏,山明水秀,田野上鸟鸣清脆。乡村欣欣然展开长卷,等待着笔。

一阵吵嚷声横空而来,打破它的怡然和恬静。“我情愿输个脑袋,也不输个耳刮子!”骂声不绝于耳。罗军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资料,快步走出村委会。透过蓊郁的林木,依然看不清究竟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声音是从正在修建的社道路的下游传来的。他抓起电话,骑上那辆旧摩托车朝工地赶去。

“明明是你修房子占了公路!”

“你把玉米都种到路中间了,还赖别人!”

针锋相对,兵不让将。浓浓的火药味,一触即发。修路的挖掘机停在路边,已经大半天。罗军跳下摩托车大声制止:“都别吵,有理说不亏!”一番询问,原是社道路基开挖到两户村民家附近,因宽度不够,需向两侧开挖。两家各不相让。其中一户是村干部,罗军先找到他,“你要带头,支持修路”“我不是不支持,是他说话太难听”。“远亲不如近邻。当干部,受点委屈,让它三尺又算什么!”接着他又来到另一家,听完讲述,罗军说,先给你讲个六尺巷的故事吧。那人一愣,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清代时,在安徽桐城有个著名的家族,父子两代为相,权势显赫,这就是张家张英、张廷玉父子。清康熙年间,张英在朝廷当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老家桐城的老宅与吴家为邻,两家府邸之间有个空地,供双方来往交通使用。后来邻居吴家建房,要占用这个通道,张家不同意,并写信给张英,说家人为了争三尺宽的宅基地,与邻居发生纠纷,要张英出面打赢这场官司。张英阅信后,坦然一笑,挥笔写了一封信,并附诗一首:千里来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阅罢,主动让出三尺宅基地。吴家见状,深受感动,也主动让出三尺,结果成了六尺巷。两家礼让之举和张家不仗势压人的故事传为美谈。

他沉默不语,一直紧绷的脸逐渐活泛。彼此敞开心扉,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渐渐显现出来,这场剑拔弩张的风波终于平息。罗军这才感到自己口干舌燥,四个小时竞没喝一口水。“我去给你买瓶水!”他转身向垭口的小卖部走去。“不用了,你把路基让出来,就是最大的支持了”。罗军站在山梁上,看见三点五米宽的社道蜿蜒伸向前方,一丝欣慰悄悄浮上心头。



“这几天,感到特别累,心累,身体累。社道路硬化即将拉开帷幕,几个社的路面平整,涵管预埋,协调等纷繁的事一大堆,都要我一一处理,压力特别大。还好,今天争吵的两方达成一致意见。通过这件事,我充分认识到,做农村工作并不是在办公室,要心到,口到,宣讲到,要学会解剖麻雀,一层一层的拨,了解事情的真相,才能赢得老百姓的信任。”灯下,他又一次和自己的灵魂对话。



3


麦收时节,季节的脚步迈得格外急促。看不见的鼓点,一遍遍敲在农人的心上。麦子熟了,菜籽熟了,田里的秧苗一天比一天绿得逼人的眼。王振富在自家的院子里把饱满的菜籽哗啦啦铺了一地。那些圆滚滚的小颗粒,鼓足了劲毫不掩饰丰收的喜悦。老人颤颤巍巍,瘦弱的身子东摇西晃,搬运吃力。这些年,青壮年外出,村中上了年纪的人,连孤独也是平静的,他们早已习惯独自面对每一个季节的起承转合。罗军挽起袖子,扛着每袋100余斤的菜籽,来回跑了十多趟。老人望着他的背影,微笑,久久地挂在眼角。


魏得福是罗军的结对帮扶户。他家不远处有一口山坪塘,处在两个乡镇交界的地方。但年久失修,蓄不了水。栽秧季节,天不下雨,每年要花300多元从马蹄滩电站提水灌溉。山坪塘规划整治时,因他家居住偏远,投入成本高,受数量限制,未纳进规划。魏得福找到罗军,希望能把那口塘也纳入计划整治维修。村上告知已将规划报走了。罗军又找到主管部门:“一定想办法增加一口山坪塘,哪里确实干旱!”几天后困扰魏得福多年的这件闹心事解决了。山坪塘蓄上水,他家五亩田满栽满插,临村的几户人家也直接受益。“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还要提水多久哦!”他的女婿感动地说。

黄安玉的家,偏僻,距社道远,没有入户路。罗军走访后,找人规划,协调,跑前跑后,联系机械帮助开挖出一条700米的入户路。“我活了65岁了,像现在这样亲自为老百姓干事的干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人由衷地道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罗军常常在心里告诉自己,细微之处,更见真情。

“你们的核桃栽上没得问题嘛?”

“没得问题,有你们指导,放心。”快人快语的熊大明在田埂上和罗军一问一答。儿子在新疆上大学,每年需4万余元,父亲患高血压,常年不离药。转眼两年过去。见到他时,他的苗木有了起色,“罗书记帮我们解决了3万元的苗木款,苗子出来又帮忙跑销路,提供技术服务!还有鱼塘,已卖了一万六千斤鱼。来垂钓的人也多了,每年销售鱼苗纯收入3万元左右。妻子务工,也可增加一部分收入。当初不敢尝试建鱼塘,他帮助找有关部门协调了5万元资金,都是无偿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熊大明如数家珍。

进百家门,解百姓忧。走到哪里就帮到哪里。泥田盖,插秧,帮种植户上车,帮养殖户拉网,不论在哪里遇见,只要村民在干活,他都会出一份力。汗水湿了衣背,他的手臂上脸上拉出一道道印痕,也无暇顾及。正是微不足道地举手之劳,他与百姓的心一次次贴近。



血肉之躯,亦非金刚之身。

他的痔疮犯了。坐不能,站不安,行不便。摩托车不能骑了,只好步行。太阳炙热,每迈一步,就钻心的疼。咬牙坚持,实在熬不住,在家人和村民催促下去医院做了手术。第七天,他对医生说,我要出院。医生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出了问题咋办!”“下面事情多,我没在村上不踏实!”“病了就养病,你这个不治彻底,容易复发!”第八天。罗军再次要求出院,医生无可奈何地说,“你实在要走,就写个承诺!”他拿起笔就在纸上写下承诺,“一切责任由我个人承担。”办完出院手续,背着一包药,到了罗全宗家。“他把我当亲人!”熬药,清洗,疼痛稍一缓解,又忙着去建房的村民家中查看进度。“真是应了医生的话,前不久感觉又不对头,不过我坚持用药!”罗军镇定地说。


4


一百多里外。妻子孤身一人。明天就是“三八”妇女节了,罗军拨通妻子的电话,“好久回来啊?”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这几天忙,村里正规划产业。”“你天天都忙,几个星期都不回家,你把这当旅馆了!”说完生气地挂断了电话。田埂上的绿草又换了新装,又一个春天到来。想起两年前的春天,他离家时女儿的话:“你走了,妈妈谁来照顾,谁去买气,买水,买电?”罗军沉默了,他无言以对。

生活中,有些事是突然来的。不知道如何应对,心里七上八下,更无法揣测到来的那个结局。像那年妻子突然从二层楼上摔下一样,来当贫困村的第一书记,他始料未及。在乡下奔波十多年,苦过,累过,回到机关仅六年,又要去裹两脚泥,罗军怔在那里。一时回不过神来,耳边的话忽远忽近,飘飘荡荡,亦幻亦真。
   “为什么是自己呢?”他望着窗外,大街上车流如水,人头攒动中他隐隐约约看见妻子忧郁的眼神,那块钛和材料的头盖骨,明晃晃地刺疼了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心里一阵发紧。

回到家,饭菜已摆在桌上。不知如何开口,他埋着头只顾吃饭。夜幕完全降下,黑压压的,他喘不过气。走到窗前,茫然地望着外面。

长疼不如短痛。他咬咬牙,还是将自己去当第一书记的事告诉了妻子。“你走了,这个家呢,两个娃娃正在上学的关键时候,你不能丢下不管”!妻子气冲冲地进了另一间屋。

 自从那一场意外发生后,妻子性情突变,判若两人。生活的变故来得太突然。那一天,他在乡下木材检查站接到亲属打来的电话,说妻子命悬一线,要他立即赶回去。头像被什么突袭似的,“嗡”地一声,惊魂难定,他感到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几天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危了?急,急,和时间赛跑,和死神博弈。一路风驰电掣,奔向医院。妻子正在手术室抢救,他在门外忐忑不安,彻夜难眠,他苦苦等待奇迹发生。妻子是在务工时不慎从两层高的楼上摔下,头部着地,右侧头盖骨粉碎性摔伤,钛合金缝补面积3.5厘米,医生说,生还的希望不到10%。晴天霹雳,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躺在病床上的妻子植物人一般,和他隔了几世一样漫长。也许是命运眷顾,十五天后,妻子终于醒来,可还是留下了后遗症,雨天一到,头痛就会加剧,劫后余生,他承担了家庭的所有重任,尽量不让妻子为琐事烦心。

离开家的那个夜晚,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却有一种久违的疏离感正浓烈地压在心头。千辛万苦从乡下回到城市,又要和它断裂开。明天就得走,必须走,这是任务。他进屋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行囊。妻子在屋内啜泣,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忍多说一句,气话也不行。他怕再有什么意外。两个人,一夜无眠。
   现在每次回家,他要把米面油水电气多备一点,以防急需时他爱莫能助。家务活抢着干,以弥补对家人的亏欠。

而更多危急时刻,他总是抽不开身。

“熊大明家的核桃,李子,杏子,桃树苗要规划多少亩?”来村里规划产业的人打断了罗军的思绪。“走,先实地去看看再说!”他赶紧回到眼前的工作中,立即带着大家一路查勘。


11点,手机响起。一看是妻子的电话,他急忙接听。只听电话里一阵哭声,“怎么了?”罗军焦急的问。“我晕倒在客厅里,浑身无力,就是爬不起来!”他心急如焚,仿佛看见那只熟悉的手正远远伸向他,那双渴盼的眼神揪疼了他的心。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立即飞回妻子的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怎么办,一来一去,要6个多小时。村里的产业发展是盲点,迫在眉睫。这些做规划的人是早就联系好的,一走工作就放下了。无助的他思前想后,只好给母亲和姨妹打去电话求助。“你快去看看你姐姐,她在家晕倒了,要是严重就赶快送医院。我在村上一时回不来。”“姐夫,人重要,还是工作重要?我姐都那样了,你就忍心?”罗军语塞,一个劲地道歉,说只要忙完就立即赶回去。因为缝补的钛和板与头骨相接触的地方钙化,常会引起大脑供血不畅,出现眩晕,失眠,头痛的症状。刚到马蹄滩村的时候,妻子每天晚上打电话,说自己害怕,睡不着觉。茫茫黑夜,山村的灯光星星点点。停下奔忙的脚步,他有了片刻寂静,可他在夜晚的安宁里仍绷紧了一根弦,便是对妻子的挂怀。电话里一遍一遍安慰,鼓励,病重的妻子独自应对每一个孤独的黑夜。那些日子,一边是生病的爱人,一边是繁重的工作,犹如在烈火中煎熬。

罗军回到家,已是两天后,妻子在医院挂着输液瓶。有时忙起来,一个月也回不了两次家。谁让自己是第一书记呢,组织的重托,百姓的期盼,肩上是沉甸甸的担子。不容犹豫,安排完紧要事,他又匆匆去了马蹄滩。像机器一样继续开足马力,投入新的一天。

转眼,女儿初中毕业,去邻县一所中学上高中。“这次,爸爸去送你!”罗军老早就对孩子许下承诺。“真的?”孩子一听,喜出望外。黄昏的阳光映照着金色的田野,明天周末,正好可以送女儿去学校,心里忍不住一阵欢喜。这时,突然接到通知,第二天村上有检查,他这个第一书记必须得参加。挂完电话,他闷声不响地接连抽了两根烟。烟雾腾起,散在空气里,无骨的轻,像雾又什么都不像。对孩子的承诺又一次落了空,只好硬着头皮给妻子打电话,还未说完,妻子便挂了电话,再打,电话里只有一声一声的呼叫长音,却再无人接听。

那一天,女儿自己坐火车去了学校。他的牵挂被火车的鸣叫拉得漫长。出尔反尔,他把对孩子的愧疚,深深埋进心里。


5


有些事只是事,有些事不只是事。所谓情怀恋恋,便是后者了。

当一个外人把你当亲人的时候,你就有了归属感。并不是你有恩于谁,而是你真的走进了那个人的内心。

整日走村入户奔波,出去就是一身汗。那天走到罗全宗家,罗军不停地挠背。“你咋个的?”八十多岁的老人一脸疑惑地望着他。没什么,他继续和他们拉家常。可是,身上像爬了虫子似的,搅得他不得安宁。罗全宗看不下去了,用手掀起他的衬衫,只见脊背红红的一片,爬满了小红疹子。“你这背上是什么东西,长的痱子吧?”老人吃惊地问。“就是,热的!”“热成这样还东奔西走!”老人的话里有几分嗔怪,有几分心疼。乡下不比城里,洗澡不方便。从未长过痱子的罗军,在那个夏天竟生了一身的小红点,一热就奇痒无比。

“别急,我有办法!”

“老婆婆,找人去山上割一背篼没娘藤草,熬上一大锅,好好给他洗几遍。”

罗全宗的妻子已七十多岁,见罗军难受的样子,满口答应。第二天就熬了一锅草药水,晾在街沿上。罗全宗说,来,我来给你洗。罗军一听,急忙说,使不得,你这么大年纪,哪还要麻烦你。我自己洗就行了。老人一听,不高兴了,你又不是外人,为我们村修路,改电,建鱼塘,做了那么多事,你看你都热成这样了,再不治就恼火了。我给你洗洗,算个啥子事嘛。老人舀起一瓢药水,就要往背上淋。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蹲在老人面前,任老人手里的毛巾慢慢地在身上游走,草木清香的药水,缓缓渗进他的肌肤,仿佛打开了一个人的心门,阵阵暖意漫出来,那暖,也是草木味的,虽淡,却有着原野的气息,土地的味道。那一刻罗军突然像回到家里,回到父母膝前。他深埋着头,把自己融入了马蹄滩的内里,一寸一寸地深入。常说情深似海,想那海得多深,自然少有问津,却是空谈。世上最朴实简单的深情,不过是你饿了,有人给你煮一碗面汤,你冷了,有人为你添一件衣裳。你病了,有人守在你身旁。虽简,却深入骨髓,没齿难忘。

“有一天,他回单位开会,两只裤腿糊满了泥,又没带够换洗衣服,不好意思进会场,躲进厕所洗裤子,趁他不注意,我把裤子给他拿跑了,急得他直跺脚。”爱开玩笑的熊大明乐呵呵地又讲起那件看似恶作剧的糗事。他话头一转,突然犯起愁来。

“始终没个落脚的地方,困了就在凳子上打个盹,这是我们最忧心的!”罗军居无定所,一日三餐,饥饱不匀,走到哪里黑就到哪里歇。

爱到深处,就是心疼。熊大明的歉意里有一个庄稼人不易察觉的深情,也许不那么热烈,却有种朴实的温暖。


“你要是走了,我们想联名写申请把你留下!”

“哈哈哈!”熊大明和罗军两个人都不由得笑着看向对方。爽朗地笑声里,彼此心有灵犀。

“有些收获是与秋天无关的;有些成长,是与季节无关的,他们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暗自葳蕤。”捧着罗军厚厚的三本工作日志,毋庸置言,他的足迹已深深地镌刻进马蹄滩的山山水水,他以军人的作风,人民代表的情怀,热爱着马蹄滩的百姓和土地。而赠送玫瑰的手,收获的是余香。



“回顾第一书记的工作,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是我参加工作26年来,感受颇多,受益颇多的一段日子。这是我在机关,在办公室乃至在乡镇工作期间学不到的一笔宝贵的财富。作为一名丈夫,陪伴长期生病的妻子少了,作为父亲,关心孩子少了,作为儿子,为父母尽孝少了。多了风吹日晒,多了一身汗味,多了一肩尘土,但能够得到马蹄滩人民的认可,我觉得值。”

“大情怀是朴素的,大智慧是日常的。”村子里,正在建设的一百多户民居,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极目远眺,新的聚居点已初具雏形。红白相映,犹如一朵朵山花,镶嵌在群山怀抱之中。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笃定,方能稳健。魏家岭远山含黛,猕猴桃产业园青碧叠翠。

站在那幅园区鸟瞰图前,用目光细数田园,触摸山村,那里馥郁着他和马蹄滩人的又一个梦想。他瘦削的身影,远远望去,如一叶草木,和马蹄滩融在了一起。

  


此文获得广元市“第一书记”脱贫攻坚文学征文二等奖

来源:昭化文学
   微昭化:cngyzh

 长按二维码,识别关注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