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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我的山民父亲

随笔在线 2020-12-08 14:49:00

【情感】我的山民父亲

作者| 山孤子    原创作品

   引 子

  "娘啊娘,山高路又长,有女莫嫁悟道尖西道洋,三年听不见磨车水碓声,只闻得豺狗嗷嗷叫,老虎屙尿沙沙响。"这是过去流传于广丰十五都一带的民谣。这民谣唱起来哀怨惨恻,听着让人不觉潸然泪下,可见十五都是何等的地僻人稀,凄凉孤冷!广丰十五都即现在的铜钹山国家森林公园区,地处闽浙赣三省交界处,这里群山连绵,密林遮天,谷深峡幽,溪流涧洩,是赣江支流——信江丰溪河的源头所在,如今已辟为4A级国家风景区,交通畅达,景胜闻名,游人如织,热闹非凡,但古时却属穷山恶水,因山深林密,地势险恶,是流寇土匪强人啸聚之所,曾遭千年封禁。

  据史料记载,清代咸丰年间此处再次开封,从此,部分勤劳的先民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沿溪挨岗,倚坳据塭,凿岩撬石,辟土开疆,稀稀疏疏建起间间泥墙草屋,零零散散形成处处古老村落。这里虽然环境闭塞,交通阻隔,但树高林大,水明气清,物产丰饶,宜产宜居。我的祖上即于此时从浙江一个叫高坑的地方跋涉到此,落脚生根,出于何种原因不得而知,只知从祖父开始我们就生活在一个叫岗头的小山村里。这个山村其实就是一个相对较为开阔的大山塭,海拔近千米,居住着十来户人家,却有着三个姓氏。俗话说:靠山吃山。这里的人们以山为家,以山养家,过着与山外人家不一样的生活,属于典型的山民一族。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山民。

   ( 一 ) 黑瘦矮小一山民

  " 父亲"这一形象,在大部分的文学作品中常用"高大威严"这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语来形容的,可我的父亲似乎与此毫不沾边。

  打从我记事起,眼前总晃动着这样一个人影:他身着一套经磨耐脏的土灰色麻布衫裤,袖、裤管总是高高挽起;身前系一条黑布大围裙,里面总像包藏着什么;背后别一把白刃大弯刀,连吃饭时都舍不得解下;腰间插一杆竹制大烟管,上面布满由密到疏的圈圈竹节。这就是我的父亲,这身奇特的装束就是他的招牌;他不管走到哪里,都以此招牌示人,日日如此,年年如是;人群中找他,无须看脸,只要认准他这身行头,就算初次相见也保准错不了。

  若要看脸,他的脸是瘦削而黑的。你看,他那凹陷的脸颊上方突兀着高高的颧骨,就像巨岩临着深渊,十分惊险;那乌黑发亮的皮肤像是涂了一层黑漆,透着道道幽幽的暗光,"亮瞎你的眼",这是阳光与汗水淬炼的结果;而脸上那星罗棋布的麻斑,一如平整的地畦上点着的密密匝匝等待下种的坎,这是小时候因生麻疹留下的遗憾;纵观全局,整个脸部皮骨之间几乎没有他人引以为荣的肉,属于真正的皮包骨。还有,他那两道浅淡的眉毛在那张黑脸的映衬下如隐了形一般看不分明,眉毛下方那双细小深陷的眼睛,一笑起来就如刀割的两条缝;但他很少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沉着脸。

  他的双手同样黑瘦,且很粗糙,像松树皮一样;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手臂上条条青筋暴露无遗,堪比根根小竹管。

  他的双脚也是黑瘦的,白天里从不穿鞋,四季里雨里来风里去,久经沙磨石硌,以致脚板上长着一层坚厚如犀甲的皮茧;他经年在山间劳作,穿坡越岭,踏草践棘,无所畏惧,所向披糜,全靠这双脚。

  而最让人惊奇的是父亲有着一身色调不协同的肤色。他身体长年裸露在衣衫外的部位一律黑得发油发亮,水滴不沾;而衣衫内里却也藏着小鲜肉,皮肤白皙。父亲很少打赤膊,偶尔一次让人看了怪怪的。那是一年夏天,天气炎热,他脱了上衣在廊下乘凉,乍一瞧,他的头部与双手黑得如涂炭,而身子板白得如著粉,很像个黑种人穿了件白汗衫,又像个白种人头上蒙着黑丝罩,手上戴着黑手套;看着看着,你便会忍俊不禁。

  父亲不仅瘦黑,还是个矮个子,量起来五短身材恐怕还要少一短;但他浑身充满能量,干起活来像蚂蚁,能搬动自己身体几倍重的东西,也难怪他会有个坚硬的外号——石头

  父亲,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有着典型的山民形像、地道的山民特征、不折不扣的山民派头的十五都人。

   (二) 半夜磨刀声霍霍

  勤劳是一个山民最大的特质,而这在我父亲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周围七村八寨熟悉他的人只要谈起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叹一句:"石头"这人干起活来没日夜。的确,起早贪黑是父亲每天的生活常态,"踏露迎霜"、"披星戴月"这些文人墨客经常调弄的华美词藻,他虽然一个不识,但每天都在践行着。他可不管什么"晨晖夕露"、"淡月疏星",这些东西与他不来电;他只顾手中的锄头,脚下的泥巴,他觉得这些才是与他相亲相爱、相伴一生、相守到老的好伙伴。真的,有时我觉得他爱他手中的农具、脚下的泥土胜过爱我母亲。

  有一段时间,我曾对他这种没日没夜的作派很是不满,甚至心生暗恨,因为它经常惊扰了我的美梦,但又敢怒不敢言,只好忍了。

  那是夏日里的时光,由于天气炎热晚上难以入眠,所以凌晨便成为酣睡的最好时分。但每当你正沉醉在梦乡里留连迷恋畅游南柯幻境之时,便有一种锥心的"霍霍"声隐隐地萦绕于耳畔,似从遥远的天外传来,越传越近,越近越锥心,直到清晰地听到这虐人的锥心就发端于门外石埂之上,我才明白这不是在梦中,而是父亲半夜三更在磨砺他那把宝刀——那把常被他背在背后的白刃大弯刀,那刀正被他逼着与磨刀石狂热摩吻,它们似乎极不情愿,于是发出"霍霍"的抗议之声。但我却不敢抗议,只好拉过被子把全身蒙个密不透风,把心中所有的不满捂在黑暗之中。

  好一会儿,磨刀之声渐渐隐去,我也迷迷糊糊再一次进入梦乡,可就当你刚要把梦续上之时,"噔"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般贯入双耳,彻底震碎了你的梦,我知道这又是门外那块方石发出的吼叫,父亲每天都要在它身上去磕锄头上的剩泥,经年累月它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躯,这声吼绝不会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半夜被敲醒。其实我又何常不想与那方石一样,也大吼一声,喝止他那无端的"扰民"之举,但我却没有勇气,因为我担心他会趁机掀我被子,催我起来与他一道下地去干活,怎么还敢自我造次?我的睡瘾还未过足,美梦还没做完,还想等父亲走了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再做续集。然而父亲并未揭过我的被子,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我那时还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可比我大几岁的哥哥却经常未能幸免。

   ( 三) 埂边横锄弄云烟

  父亲的勤劳不仅"废寝",还常常"忘食",用家乡的土话叫"不赶三顿"。早晨天未亮下地干活,日上三竿才回来吃早餐;午餐基本是在午时三刻之后;晚餐更是要到新闻联播结束之时。

  记得很小的时候, 每一天母亲把饭准备好之后,总是要让我们兄妹中的一个去传呼父亲回来就餐,对于这一差事我是最热衷的,总是抢着去,母亲见我积极,对我很是欣赏,就干脆在其他兄妹面前公开给了我一"委任状",于是我便成了"专职通信员"。其实我喜欢干这一"工作"的原因有三:一是父亲没有回来不能开饭,闻着香喷喷的饭菜不能食用而空咽口水滋味不好受,不如出去走走,既可避免因馋尴尬,又可"建功立业",一就两得,何乐而不为;二是去地里叫父亲沿途可以边走边玩,如顺手摘片竹叶放嘴里吹,或抓一只蚱蜢放进老梨树洞中的蚂蚁窝里,这比呆在家里吞口水有趣多了;三是此项"工作"没有难度没有风险,来到地里叫一声"爸,妈叫你回家吃饭了″,便算完工,原路返回还可看看那只蚱蜢惨状如何,开饭时更可居功,理直气壮地往自己碗里搬运"美味佳肴″而不用看他人脸色。所以每一次我都快快乐乐奉命而去,高高兴兴传令而归。

  但有的时候我并不急着回去,而是留下来观看父亲在收工前的一番"好戏"表演:每当我把话传到之时,父亲总是先爱搭不理地"嗯"一声,然后慢慢站起身来,用眼打量一下脚下的"杰作",如果自感满意,脸上便会流露出些许惬意,但稍纵即逝;若有那个地方泥块未碎不匀或地沟有一丁点的深浅宽窄不一抑或有一茎杂草未除,他便会俯下身来重新调理一番,直到一丝笑意从嘴角浮出,他的这种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风格在我当时看来是多余可笑的,完全是在磨磨蹭蹭浪费时间;但接下来的表演却每次都让我惊讶不已,只见他先是直起身子侧过头"阿喀喀"的咳一口老痰或脸朝太阳"阿哧哧"的打几个响嚏,然后一身轻松地顺手横下锄具,左脚一踏将锄刃切入泥里,右脚一勾将锄柄搁在地边的矮埂上,瞬间一条钢铁土木相结合的独木凳便出现在眼前,接着屈膝下腰以臀试蹾几下看是否稳当,然后不慌不忙地往中间悬空的部位一坐,颤一颤美美的,随即一手撩起身前的黑布围裙擦一把汗尘和浆的脸,一手从腰间抽出那杆没有任何装饰、已被他手上的老茧磨得油光发亮的竹烟管,再从那个漆纹斑驳、锈迹点点的铁皮盒子里掏出一把自种自制的紫红山烟,摁上满满一筒,点上火叼在嘴里狠命地吸。这是一种几乎没经过什么加工处理的凶得让人闻一闻就呛得流泪的土烟,可父亲却能在口鼻喉肺之间把它玩弄得温温驯驯、服服贴贴。只看父亲先是短促的"叭"一声打通烟管通道的气流,紧接着是长长的一声"咝″,狠狠地,吸得烟斗里的火星直冒,孔内正在燃烧的烟灰忽浮忽沉,让我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直担心那一团火会被父亲吸进肚里;而那一缕长烟全被父亲"捉拿归案",没有一丝"漏网",好长一阵子,父亲才长舒一口气,就像牢房破了门一样,那一群被憋久了的"囚犯"慌不择路地从父亲的嘴巴鼻孔中往外四处乱窜,随风而散;随着他不地"叭""咝",烟雾越来越多,开始在空中弥漫。而此时的我已完全入神,两眼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飘散的青烟穿过山林飞上云天。

  也只有在这时,我对父亲的不满和不屑才会烟消云散,继之而萌出敬意,心想父亲是有"绝活"的,能生云产雾,营造神仙境地。

  可父亲对自己所演的这一出"好戏"似乎全不在意,只顾专注着眼前的那块地,眼里时不时流露出快意与满足,那种美似乎不是因为过足了烟瘾,而是得意于锄下的功夫。是啊,现在想想,父亲抽那一陈子烟,不只是为了过瘾,更是为了趁机审视自己的"作品",那目光中放出的喜悦应是对当日辛勤付出的自我赏识以及对来日大好丰收的期盼憧憬。

  (四) 一缸茶水长精神

  白日里父亲是很少休息的,他没有午休的习惯,连盹都不打一个。其实忙了一大上午,干的又是体力活,午间应当是挺累挺困的,但父亲却从来不卧,生怕卧下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耽误了工夫。

  可他毕竟不是铁打的,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以实现下午工作效率的最佳化,父亲可是自有他的独特方法的。这方法就是喝茶,喝酽酽的又苦又涩的浓茶,不是城里人拿着把紫砂壶在慢条斯理地品,而是端着个大瓷缸大口大口的喝,他可没有那闲工夫。

  这茶同样是自摘自制的,只不过是粗糟的老茶叶,精细柔嫩的茶青茶尖茶芽有上好的价钱,都卖了,哪舍得自用?也许是老茶叶粗贱不值钱又是自家生产的,因此泡的时候他从不吝啬,每次都从那个母亲自缝的专装茶叶的黑布袋里撮上大大一把放进瓷缸里,然后倒上近乎平沿的一缸开水,盖好盖蒙上几分钟;再揭盖时便见满满一缸热气腾腾的茶水,红红的,稠稠的,润润的,似乎还有几分黏腻,胜过红糖水,更像煮热的茶油或者蜂蜜;接着只见他先是噘起嘴沿着缸边左右来回吹,吹一阵咂一下,几番轮回,直吹得满屋子雾汽弥漫,茶水也由热变温,之后,他才端起瓷缸摇头晃脑地大喝起来。那个劲啊,真如长虹饮涧!那个爽啊,简直淋漓尽致!这一缸茶下肚,解了渴,补了水,提了神,他又干劲十足地下地去了。

  我奇怪的是父亲每次喝了这一大缸热茶之后都不出汗,便怀疑这茶里是否放了什么秘制丹药,再联想他每次喝茶时那美美的享受样儿,还有那泛着红光的诱人颜色,便觉得这茶的滋味妙不可言。有一次竟趁他走后拿过瓷缸把剩下的茶水狠狠地一饮而尽,直苦得我呲牙咧嘴,鼻酸眼涩,呕吐不已,心里直骂这小老头为什么要喝这等鬼东西。

  如今忆起,父亲喝那苦茶不单是为了补充能量、恢复体力,更是想用味蕾上的苦涩去覆盖筋骨上的苦痛吧!父亲啊,没有你的劳苦艰辛,怎会有我们兄弟姐妹的茁壮成长,怎会有我今天跳出农门的别样生活?你的双脚踏遍了家乡每一座山,你的汗水洒遍了家乡每一寸土,不知家乡的每一条涧水是否也溶进过你孤独的泪,春天里那满山的红杜鹃是否也浸染过你热烈的血?但你默默的恩情分明比山还重,比水还深呐!

  (五) 烟筒斗下恩情深

  对于居山的艰难和劳作的艰苦,父亲也许体会得太深太沉了,以致于他对我们兄弟几个的管教非常苛厉。年年月月日日时时,切肤贬骨,摧心折肠,那是一种怎样的漫长煎熬与浩荡痛苦,没有切实地身入其境、贴地穿行,谁又能真正味出个中的苦辣酸咸?

  中国古代有很多文人把僻远的山村写得美轮美奂、安详和泰,他们只看到田园风光的秀丽、农家生活的和美,哪有体验过农人劳作的苦累?陶渊明把他在农村的隐居生活写得那么的悠闲自在,孰不知他亦是个士大夫家族子弟,虽然没落,也是贵族出身,瘦死的骆驼比马壮,他的清贫只是相比当时的豪门望族,与底层真正的小民相比,应是丰衣足食,不愁吃穿的,不然的话如何养得起童子,还整天东游西逛,饮酒闲吟?若他也困顿得如农民一样须每天下地干活,才能养家糊口,估计他也没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和"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浪漫,更发不出"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豪言,虽然他也曾"种豆南山下","带月荷锄归",但这与有钱人在自己的后花园里侍弄花草树木又有何区别?无非是,往俗的说叫打发时光,往雅的说叫陶冶情操罢了,不然的话怎样会有"草盛豆苗稀"这样残不忍睹的画面出现,以食为天的农民肯定是等不到地里的杂草长得比豆苗还茂盛才披星戴月去芟除的。不过我写这些并没有要对陶说三道四的意思,陶是中国历代诗人中的一座高峰,文辞绝冠,品性高洁,甚是让人景仰,但我觉得他不是农民,没有深入体会到农民的苦与痛,何况诗人大都有种理想主义情结,往往喜欢美化生活,而不愿触及生活的疮疤;我写这些只是想表达:只有世代劳作的农民,才能真正体会得到农村脏腑内的悲苦以及生活最底层的酸辛,就像我父亲一样。

  所以他不想我们重操他的旧业,他希望他的子女们能读书上大学,将来走出山门轻松谋生。但这又谈何容易,由于种种原因,其他兄弟姐妹都相继辍学,最后父亲把满腔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为了我这最后的一缕希望,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克服了重重困难,尝尽了种种冷暖,终于在山外找到一所离我大姐夫家较近的中心小学。从此,十来岁的我便过着离家求学的生活,长年寄居姐夫家,每天徒步去上学,姐夫家虽在大山外,其实也是个偏僻的小山村,说是离校比较近,足足也有七八里。

  就这样读着读着,不知是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孤单害怕还是每天走读太辛苦,我也萌生了辍学的念头,并很快付诸实施,那段时间里我竟天天在路上玩耍,旷课不去,早出晚归,在山边溪沿处过完一天,神不知鬼不觉。那时通讯全无,学校老师也不像现在这样对学生管理到位,一有情况就通知家长,我居然侥幸了足足有一个星期。后来终于东窗事发,有好事者撞破了我的好事并告诸我姐夫,姐夫便十万火急星夜兼程疾行三十里山路去请我父亲出山,父亲便片刻未缓马不停蹄地赶来,风尘仆仆带着满身的疲倦和一脸的怒气,一到二话不说就先给我脑瓜上一烟筒斗,尔后一声吼:"是读书还是回家喷牛股臀(闻牛屁股)?"意思是问我是上学好还是回家种田好。这一下敲直敲得我脑袋发"嗡",我当时感觉就像慧星撞上地球引发了地震一般,一阵疼痛感从撞击点向四周传散,我的心颤抖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头部,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说不说,"父亲并没有就此罢手,仍一边吼一边挥动着手中的武器,看着那高高举起作势欲二次劈落的"家法棒″,以及父亲脸上那无法形容的异样神情,我彻底屈服了。

  第二天我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去上学。 其实那时我心里并不是害怕回家"闻牛屁股",因为我当时还天真把"喷牛股臀"理解为放牛,你不知道在山里放牛是件多美的事!每次把牛赶到山间一放,只要圉住别让它偷吃农作物就行,其间可以在林间采覆盆子、五味子、山葡萄、乌饭果、山茶片、茶籽泡……不同季节的野果应有尽有,酸甜麻涩,绵软脆爽,味道口感不一,可以满足一个野孩子所有的野性需要;油茶花开之时,还可直接折根狼萁抽了芯插进花蕊吸野蜜,一树树一朵朵翻坡越岭大扫荡,甜死人,腻死人,乐死人,有时也累死人;若不想"拈花惹草",可以跟在大黄牛身边捉牛虻,一只又一只,用根狼萁把它们穿起来,来个活串尸,反正它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尽吸牛血,有时还叮人,最好把它们当"四害″赶尽杀绝。伙伴多了就更欢,那个乐啊恨不得让人想做一辈子放牛娃,哪是读书可以相比的?但我怕父亲那根烟管,更怕父亲那种神情,被烟斗敲打的疼痛或许我还能再挨一下,但父亲那失望中又饱含期待、愤怒中又满是痛苦的眼神,我是再也不敢抬头面对的了!

  后来我上了高中,勉强考上师专,毕业后一直在做乡村教师,虽工资微薄,生活拮据,尚不如早早辍学的其他兄妹,根本没有给父亲带来什么,除了满腔愧疚。但父亲每每谈起,言语之间还是以我为荣的,我知道父亲一辈子目不识丁,他崇尚的是文化,不是物质。如今我自己儿子都十几岁了,每当想起这一段,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的竹烟斗,还有当年的好事者,大姐夫,我要永铭于心,永生感念!

   (六) 最"傻"莫过得罪人

  无疑,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在操持"内政″方面是成功的,他勤勉治家,事事亲历亲为。为了解决全家人的温饱问题,他沤心沥血,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倾注全副精神;在对子女的教育上,他严厉要求,毫不懈怠,虽然大多时候方法简单粗暴,,但要求我们做的都是合乎礼法、谨守规矩的;同时他以身作则,特别在"勤"之一义上,不但经常跟我们絮叨"勤有功,懒无益"、"天上掉馅饼,也要天光(早晨)起得早"等一些简单道理,而且还在劳动实践中拼尽全力去诠释,这也是我们在少年时代所接受的最大的教益。

  但在开展"外交"上父亲是失败的, 而且是一败涂地。可以这么说,那时上至来地方上开展"工作"的下队干部(所谓"工作″无非是收粮食税,搞摊派,罚款,搞计划生育等劳民之事),下至与他一样的普通社员,乃至骨肉兄弟几乎无不对他颇有微词,更有甚者,或背后对他冷嘲热讽,或当面对他打击倾轧,以至于最后某一些人恨不得踩他于烂泥之中使其不得翻身而后快,当然也有例外,如当时已卸任的老队长吴贵老就很同情我父亲,经常劝导他不要"老得罪人"。"老得罪人″这是父亲所有悲剧的症结所在,是他所有孤独无援,悲苦凄烈的根源;"老得罪人"这是父亲的天生秉性,没有人能使之改变,就连当时我那还健在的奶奶也对此无能为力;"老得罪人"这是父亲一生的标杆,一如他的外号"石头"一样,坚不可摧,并时不时地、有意无意地硌痛着某些人;"老得罪人″其实不是父亲要故意与人过不去,而是因为他容忍不了当时的歪风邪气与不平不公。他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也是一个不懂得审时度势和明哲保身的人。曾几何时,年少的我经常看到父亲与那些"工作组干部"理论争吵,父亲的正义凛然、据理力争以及哪帮人的嚣张跋扈、厉声呵斥至今令我记忆犹深,那时的父亲就像个孤胆英雄力战群魔,最终寡不敌众悲壮收场。其实当时常有许多围观的社员,他们内心有着与我父亲同样的诉求,却个个麻木不仁、沉默不语,等"干部"走后才集体骂娘,悲愤的父亲便会趁机无比厌恶、毫不留情地呛白他们道:"当面不说,背后放屁,有个卵用,一个个是孬种!"全不顾别人感受,把所有人都得罪;个别人也会恼羞成怒、毫不客气地回呛一句:"你傻,要别人和你一样傻啊?"之后一个个铁青着脸冰冷散去。慢慢地父亲的"傻"便在人群中传开,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远,居然打响名头,周遭十里八村便都知道"傻石头"其人。 其实父亲所不服的无非是:税收太重,摊派太多,罚款太无理,还多重标准,有亲疏之别,最可恨的是他们欺软怕硬,尽拿软柿子捏,完了,生产队长还要用集体的财物置办好酒好菜招待他们,大吃大喝。这都是事实,那时的农民的确很苦很累很艰难,尤其是贫困山区,虽说农村已实行了新体制,广播里常播"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让人听了是那么地感到幸福有奔头,可实际上"交足留够"之后,农民自己的谷筐里又能剩多少呢?哪像现在这么好,不但无须缴上交,还都拿着政府补贴在种粮;而所谓的乡村基层干部——百姓的"父母官",又有几个会尽"父母"之职,为"子女"操劳?倒是真的就像父母一样被大众小心供奉着,若哪个地方能遇着个真正为农民大众谋福利的村支书或主任什么的,那才真叫烧了高香遇着菩萨。当然"菩萨"自然是有的,只是少之又少,父亲没碰着,我也至今没有碰着,也许是我们父子俩前世没烧高香的缘故罢,倒是在电视报刊上经常看到有"菩萨"被报道。

  也难怪父亲会做出那样不明智的"傻"行为,看着那帮人颐指气使、不可一世、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下队"工作″堪比鬼子进村的样子,只要有血性的人,谁能窝得住气?我的父亲敢于单枪匹马、不顾安危地搦战,他应该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而事实上,像我父亲一样的农民伯伯,私下里提及乡村干部时又有几个不咬牙切齿的?除非是受着"特殊的照顾"的,只是没有几个敢于像我父亲一样当面"顶撞"的。也正由于此,父亲经常被找荐,被穿小鞋,被处罚,被办理,吃了不少苦头;母亲为此也经常埋怨父亲,说他这一生吃了多少嘴上的亏都不晓,就晓得逞能,本就窝火的父亲便会暴怒道:"跟你一样没用在人家面前装假死!"那口气分明是报怨母亲没有和他同上战线一起抗敌,他也不想想,若是母亲不柔韧示弱,而是与他"夫唱妇随",那亏就吃得更大了。须知那是个几乎没有公理的年代,虽说国家有政策,但近乎都是文盲的劳苦大众普通社员哪懂什么政策,更遑论援引政策,于是政策就成为少数人经常用来吓唬人、打压人、惩办人的工具,狂妄者甚而直接拍案叫嚣"我就是政策,你奈我何"。我父亲是个地道的"白丁",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连自个儿签名都得请人捉笔(不过后来就直接命我,还很自豪),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和勇气竟敢虎口捋须,难道这就是江湖中传说的"无知者无畏"?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无知"未尝不是功德,"有识"反倒是罪过了,因为我们的社会太需要这种敢于直面仗言的"无知"勇士了,而遇事不闻、三缄其口之流难道不都是"有识之士"吗?然我那时虽年少,心里却也有着万般的愤怒,与父亲一样;可看着那凶神恶煞、如狼似虎的一群,亦未免胆战心惊,由是我对我的父亲是着实佩服的!

  可不管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笑,听了多少规劝和埋怨,父亲终究不悔改,一如既往、越挫越勇地把"得罪人"的功夫向更高的境界修,刚开始他还会对别人对他的明嘲暗讽感冒,渐渐地坦然面对,后来竟欣然接受别人给他的"傻"号,进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的化境。而且由于多年的忧愤成结,他已把在现实中所遇所闻所见的种种阴暗与险恶内化成了一部独特的经典——《牢骚》,并可随时随地见人就能竹筒倒豆般地一泻而出,无需构思,无需谋篇,无需遣词造句。什么不公,什么不平,什么不对,什么不该;谁是墙头草,谁是两面刀,谁是马后炮,谁是过河卒,他居然就像相声演员说贯口一样,一气呵成,毫不含糊。只可惜他不会舞文弄墨,不然将之形诸笔端诉诸文字,或可比肩三闾大夫之《离骚》。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议人论事经常点名道姓,直截了当,毫不隐讳,全不讲春秋笔法;也没听从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谆谆教导——斗争要讲究策略,要勇于斗争,更要善于斗争;他只知"勇斗″,却不会"善斗″。他甚至有时会将矛头直接指向听他倾诉的人,如有一次,村东的吴阿囡(我父亲的忠诚粉丝,岗头村最软弱无能之人,野男人来家当面把他媳妇拐跑,却连响屁都不敢放一个,躲进里屋直打颤,说是怕落得个武大下场,家里几代单丁,父母去得早,无兄弟帮衬,要留贱躯续香火。我父亲经常怂他道:做人别怕死;可屡扶不起,便转而经常骂他道:你家香火早该断,留你一根烂稿绳,续起香火有何用?他也不恼,但背后嚼舌的功夫,却是无人可及的。)正津津有味地听他讲"经",,安排自己的结巴儿子进村小学代课,说连自己说话都费劲怎么教别人念书,不是害人吗?又说前任村支书付养民豆大的官儿端架子,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地方上动不动就对村民吆三喝四,说着说着突然音调提高到八度道:"我才不怕他,哪像你,一见他就像老鼠见到猫,怕他吃了你啊?就算他是老虎,我也要喂它一口,跟你一样,你爹娘生上一房间都没用!"一通慷慨激越的训斥,说得阿囡诺诺而退,一路上念念叨叨嚼着舌根,到家之后直喝闷酒。一个好端端的铁杆粉丝就这样被他口无遮拦地轰跑了。不过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就都忘了,但我对父亲口里提到的村支书村主任的名字仍然记忆深刻,一个叫护国,一个叫养民,挺仁义大气的,只是被方言土话一叫,成了"祸国殃民",还挺符合实际,真是讽刺!

   (七) 醉翁之意不在酒

  酒,提到酒就不得不说,父亲还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他虽酒量不大,五两下肚便"地不分南北,人无分老少”,全身只剩一张口,其他部件都麻木,但几乎顿顿不离酒。有酒不挑菜,半碟斫辣椒便可尝出百般鲜滋味;倘若一日无酒饮便一日脸上带愠色。

  所以每到农闲时刻,邻里之间互相邀请吃饭,他是每邀必应从不推辞的,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三杯两盏,"造饮辄尽,期在必醉″,颇有五柳先生的风格。所不同的是:五柳先生"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而我的父亲却酒瓶子见底话匣子打开,从不吝啬口舌,借着酒劲,一通牢骚,搞得满屋子怨气冲天。这时若是有谁与他话不投机,他便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于是你来我往吵得脸红耳赤、地动山摇,甚至捋袖拍桌指鼻骂娘,最后主人相劝,家人各自相扶而回,其实都醉了。

  我总感觉父亲嗜酒到处应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于借酒发牢骚骂娘出气,他的内心确有太多的怨恨,他应该是个"愤农″。酒这东西还真让人爱恨两难舍,喝下去会伤人筋骨蚀人血脉,可也壮人胆魄振人心气发人灵慧。是酒激发了父亲弱小躯壳内的万丈豪情,激活他朴拙心性中的灵敏神经,使他能够在觥筹之间毫不犹豫地举起语言的尖枪,一针见血地命中某些人良心上的黑点。酒,坦荡了父亲的性格,却坎坷了他的生活。

  因为喝酒,父亲"伤"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伤。一次酒后他因直指会计吴坑仁账目不清查无可据,致其恼羞成怒,被其出手打伤,父亲瘦小非其对手。但最悲烈的莫过于他和我的叔父也就是他的亲弟弟之间的恩怨纠缠。叔父是当时的生产队长,管理着一个队的人事财政,权力可大着呢,加上他"气量"大会"做人",方圆三十里内都闻其名,响当当一人物,就连城里一些七局八所的体面人物也会不顾山高路远来他家作座上客,这就使得他更加八面威风,风光无比。城里体面人来给他撑了门面,他则回报给他们以丰厚馈赠——山中特产:木材、寿方、山珍等,正所谓"投之以木挑,报之以琼瑶″,可别小看这些东西,在那时可算是上等值钱宝贝,城里人稀罕着呢,这一切自然是生产队集体的东西,只不过被冠以私人之名。一个生产队长都有此等特权,还是那个年代,何况今天各级各类政府官员!但我的父亲却从不顾及兄弟情谊,时常指责他的队长弟弟以权谋私,尤其是三杯下了肚,丑话全抛出,说他弟弟是败家子,败了小家败大家,败了祖产败公产,仗着手中有权力,拿着公物送人情。直骂得我那叔父暴跳如雷,当面发誓要让他那自不量力不知好歹的二哥(我父亲排行老二)迭大股。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恨下杀心,暗地里使手段,趁我父亲一次伐卖自家责任山松木材时,由于父亲不懂政策,,他便趁机告发我父亲违反森林法,害得我父亲稀里糊涂被拘留,木材交易款被村里全数没收。而那些办案人员根本没有调查取证,单凭他的一片之词就定论。幸而我母亲有一表姐夫是当时县政府里的领导之一,母亲恳求他出面,他几个电话,,结果是砍伐略超指标,尚未构成违法犯罪,可作罚款处理。最后父亲被无罪释放,但那笔钱款却不知去向,父亲曾几次到村里去要,支村余丰谷(背地里很多人叫他余疯狗)喝斥他道:"都差点蹲班房了,还敢来拿钱,都已用去建村小学了。"父亲悻悻,只好作罢。其实用去建学校也算是一件功德,只怕进了私人腰包呢!

  这件事若是把它放到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去考量,实在是稀松平常不过了,但对我父亲来说,是一次莫大的打击,父亲视其为一生中的奇耻大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积郁成疾,整天精神恍惚,口中念念有词,有时坐在门槛上长吁短叹,有时又突发狂怒指天大骂,近乎疯癫,我知道父亲只是咽不下那口窝囊气。母亲心里很苦,经常一个人暗自垂泪,但她坚韧顽强,默默承受,以十分的耐心和柔顺照料宽慰着父亲,终于使他从阴郁中走出。

  经过此劫之后,父亲虽苍老了许多,但脾气依旧,似未接受教训,而且磨难使他变得更犟,他依旧喝他能喝的酒,骂他该骂的人,并比以前喝得更酣畅,骂得更痛快。尤其是每次碰到他的队长弟弟,就要故意增大嗓门仰天说几句,″站得正,坐得正,不怕三脚凳","手莫摸鸡屎,不怕雷公响","坏事做得多,人不收,天都会收"。说完顺口"呸"一口痰,看那神情,甚为不屑又甚为解气。我那叔父似乎心中有愧疚,每次都避他。他还不忘对我们兄弟几个洗脑,说什么"腊月喝冷水,点点在心头",要我们"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但被别人"背后放冷枪″,也要"永世不忘″,所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还真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他的话我们个个都牢记在心,但我们都在想,有恩自然是要报的,仇就忘了吧,何况亲兄弟之间能有多大仇?大小喜事不还得在一起吃饭,逢年过节不还得到同一坟头去上香不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那叔父不也被我父亲那一句"败家子"一语成谶,他壮年时虽风光,但未置什么产业,现在上了年纪,子女又分散各处,仍需亲自奔波谋生,老境也算颓唐了。毕竟是亲叔父,倘若他真有什么难过之沟坎,做侄子的岂有不帮之理?

   (八) 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那耿介嫉恶的父亲就像生长在山间的浑身长满刺儿的毛栗,不了解的人总会被他那裹满针刺的外壳所吓倒,以致心怀芥蒂,甚至嫌恶,但了解的人都知道那吓人的外壳里面藏着的是一颗颗红心般的果实,质朴坚实,香甜美味。父亲就是这样的毛栗,浑身带刺的躯壳里有着一颗纯朴善良、热情温暖的心。他一生最厌恶欺善怕恶之人,所以对弱者他从来都是好心怜悯,真心相待,热心相助,如村里的阿囡,别人都侮弄他,欺凌他,唯独我父亲与他真心交好,经常招呼他,关顾他,待他如亲人,虽然有时也骂他,但那都是因为见不得他太懦弱而恨铁不成钢罢了,是出于好心而不像其他人一样随意凌辱。当然父亲自己也是一个弱者,这也许是同病相怜吧?

  但他的热情大量、乐善好施却是实实在在地能体现他内心的仁慈的。可惜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山农,家里本身就穷,若他是个活络精明的能人,有着殷富的家业,我想他肯定会是个享誉四方的慈善家。就是他这么一个家庭贫穷、连自家孩子吃饱饭都成问题的深山小农,俱因热心待人,恁地也被山外好多人称道!

  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在我家灶门底(厨房)的那张圆形杉木小桌旁,经常有令我不太高兴甚至讨厌的陌生人坐在靠门的板凳上,拿着我家的碗筷,盛着我家的米饭,在大口大口地吃,有的还与父亲一道呷着小酒,吹拉半天,酒足饭饱之后还一边喝茶一边打嗝,挺惬意挺满足,全不顾我的感受。我那时很恼火,因为他们吃了我的口粮,还有我其他兄弟姐妹的,我们只能吃个半饱!如果天太晚的时候,父亲还会挽留他们在我家过夜,让我们兄弟几个滚一窝,腾出床铺让他们睡,还要特意嘱咐母亲把床铺重新铺垫料理一番,跟招待贵客似的。

  你也许很奇怪,十五都不是僻远闭塞的大山区吗,野兽出没的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过往客人呢?我要告诉大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大地尚未开放或者说开放刚起步,外出打工尚未开始,山外人大都喜欢进山谋生计,因为山里物产丰富,单就竹木这一项就吸引着很多人,那时候山外人进山就像十五、十六世纪西方人到东方来寻找财富一样积极,络绎不绝,日夜兼程。这群进山的来客里有从事各种各样职业的,有伐木锯板的、做篾箍桶的、买树买笋的,有挑货郎的、挑鱼苗的、挑箬叶的,还有贩牛的、阉猪的、耍猴的……他们之中能说会道的是生意人,心灵手巧的是手艺人,老实巴交的基本是替人打发脚的(掮客)。不同职业的人都有自己的招牌标志,如挑货郎的一到村口就使劲摇他的拨浪鼓,孩子们一听就欢天喜地地跳跃聚拢而来;阉猪的一进山门就鼓足腮帮子吹起清脆的竹笛,估计猪们听到都会睡不安稳;而牛伢们则是在后衣领上挂把长长的黑布伞,走起路来头往前冲,像是和那长伞较劲……每天太阳一上山,山村就热闹起来,三十多里山路,跋山涉水,翻冈越坳,他们起得也真够早的。

  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个是挑鱼苗的,外号"灰腹子″,身材矮胖,头发蓬乱,但没有胡子;说话口齿不清,有点口吃,经常把"鱼苗"说成"鹅苗"(土话);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他一吃饭就热得满头大汗,还"汗滴和下土",这是我父亲白天干活在烈日下煎熬好长时间后才能塑造出来的伟大形象,他居然在挥箸拨饭之间分分钟就把它演译得如此到位,真是岂有此理!你若再细看,他的鼻孔下还时不时会有两"白玉虫″在伸缩蠕动,就连小孩子家家的专属行当他都抢着表演,还让不让人活了,够讨厌!其实讨厌他真是因为他吃了我家的饭,那时我们真的吃不饱,不是我小气!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过后他会送给我父亲几尾小鱼苗,用瓢从他的鱼篓里舀出来,放在我家的木盆里,看着那可爱的小鱼儿,我就什么都忘了。另一个就是外号"乌头歼″的做篾师父。我们那里把一种生活在树上的有点像黄鼠狼一样的小型食肉动物叫"乌头歼″,具体什么学名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估计是果子狸一类的动物,有时会从村口的大枫树上窜下来叼小鸡。这位"乌头歼"师父还真是长得人如其号,瘦高个子,小头颅,獐眉鼠目,尖嘴猴腮,细长的脖子总是习惯性的往前探,看人的时候两个小眼睛会射出两道冷光,很诡异,大概就是狸猫觊觎小鸡的样子,死盯着,抓准机会扑上去,见了让人心里直发怵。因此,他若在某家做活的时候,小孩子不敢近他前,不敢捡他锯下的竹节竹片玩。他有时在更远的山里做活回去,经过我家门前,父亲也会留他吃饭歇夜,不知父亲为何与他交好,总之我见到他心里就发毛,若他在我家留宿,我会整夜睡不好,脑海里全是"乌头歼"扑小鸡的画面。其他的不一而足,如张初一、小花头、满师傅……都曾是我家的座上客,噢,对了,还有一个叫"扒灰子"的小个子,小时候不知这三个字的含义,只觉得挺奇怪,现在想想,这外号还真够雷人的,让人不觉浮想连篇,臆造各种有关他身世的秘闻趣事。

  对父亲的热情好客,母亲私下里是会有怨言的。大大小小一家八张口需要她来调理侍弄,在那个缺衣少食、捉襟见肘的年代,若不能精打细算、量入为出、节颗俭粒,就势必造成寅吃卯粮、超支出度的局面。有时无时地添副碗筷,会造成多大的压力母亲心里非常明了,难为母亲也难怪母亲!但父亲自有他的至理名言,什么"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不怕多,怕了冤家多"、"多个朋友多条路"等等,我才知道父亲是把他们当朋友看待的。这些朋友还真是没有亏待我父亲,山里山外进进出出都夸他是一个好人,于是乎"好人石头”与"傻石头"一样都名声在外。

   尾 声

  总括父亲的方方面面,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以"勤″养家,以"正"立身,以"愤"处世,以"善"待人,又以"酒"伤情。他一生坎坷的经历,留给我们的既有宝贵的精神财富,又有深刻的经验教训。但不管如何,他在我的心目中始终是伟大的,独一无二的,无与伦比的。

  如今他已过八十高龄,虽因前几年一场大病导致他行动不便,但精神尚好;尤其是耳朵灵敏,口舌伶俐,不管旁人在谈论什么,他都能听得清,并能插上口,有时还能一言戳中话题要害,有时却又冷不丁打趣一下,让人惊讶于他的思维之敏捷与逻辑之清晰,这应当得益于他壮年时的好与人争辩。他的神态较之以往显得安详了,情绪也平和了,烟也少抽了,酒也少喝了,茶也饮淡了,只是一听到不平之事,犹愤愤然。他现在没事就喜欢在电视前看些古装影视片,,就暴粗口大骂不已,母亲有时会责他,说他一大把年纪了嘴还这么损,他也不恼,只是眯着眼晴"嘻嘻"的笑。但有时又会因母亲有事外出离开太久而莫名生气,并说一些难听的话骂她,气得母亲两眼通红直向我们诉苦,说白白服侍了一头白眼狼,我等只好安慰伊。

  其实我知道父亲现在已完全成了一老小孩,喜怒无常,是轮到我们该尽孝的时候了,做子女的应多抽点时间陪陪他,多想些乐子逗逗他,就像小时候他逗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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