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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珍校园文学》仡山文艺:夏世信专辑

尹珍校园文学 2020-10-22 12:57:34

(短篇小说)

粗    人

夏世信


1

邱二哥七十有三,依然牵一头水牯,天天做“放牛娃”。我们老家是一个狭长的坝子,满坝的水田,坡土不多,到处种满了庄稼。所谓的“放牛”,并不像那些半山或高山地方放牛,更不比那些辽阔的草原,把牛吆到山上后,便任随你怎么玩。我们那里的放牛,是寸步不离地牵着牛绳,沿着那些大路小路,抑或稍稍宽一些的田坎,让牛吃那些路边或田坎上的青草。人在前,牛在后,人走一步,牛也动一步,不能打“幌闲”,否则,牛就要偷吃庄稼。一一这是农闲时的放牛,一般在早上和下午。农忙时不能这样悠哉游哉。牛要一清早就下田,天黑才回家。放牛娃就要背着背篼爬坡上坎,旮旮角角地割草来喂牛。这时候,牛也苦,放牛娃也苦,无论多大的雨,多热的天,那真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割草来让牛吃饱。我曾经在割牛草时从高高的坎子上跌下过,也在捏到一把青草的同时碰到一条吐着信子的“青竹彪”毒蛇。大雨时割草浑身没一丝儿干线,天晴时割草满手被草割得伤痕累累血珠儿冒。而今年过古稀的邱二哥也一如当年的我做着放牛娃那般模样。

当然,一年之中,邱二哥也有很多悠闲自在的日子。夕阳在山或朝霞灿烂时,一顶草帽,一枝香烟,听流水叮咚鸟声悦耳,看飞瀑白云山色宜人,自有一番空山新雨后的怡然自得。春雨漾漾或秋雨潇潇之际,一顶竹笠,一袭蓑衣,山如烟,雨如帘,看牛尾甩得悠悠的圆。正是,斜风细雨不须归,只把烟雨来相伴。遇到路上来往的行人问他一声:“邱社长,放牛哇?”

“哎——放牛。”

“邱书记,放牛哇?”

“哎——放牛。”

一声“哎”字出口,已是满脸的笑意满心窝的甜,然后掏出并不低档的香烟道:“来——烧一竿嘛——”

其实,除了我和少数几个弟兄嫂子叫他“二哥”外,人们无论男女老幼都只叫他“邱社长”或“邱书记”,更是很少人叫他的大名。

早年他确实是当过“人民公社”的社长和一个中学的党支部书记的,现在还每月领着退休工资,是个货真价实的老革命,因之典故颇多,故在全县便很有些名声。


2

咱们先说他斗地主的典故。

他三十多岁就是社长,只不过是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公社当社长。那时的干部,一年四季几乎天天在乡下跑。雨天、热天穿草鞋,冷天穿胶鞋。倘是冬天下雨,便是胶鞋套草鞋(防滑)。一般人穿“麻耳草鞋”,也就是用青麻做的草鞋耳子。讲究一点的,比如国家干部,象邱社长,就穿一种用棉线做耳子的“线耳”草鞋。一天中午,好个赤日炎炎似火烧,邱社长戴一顶草帽,独自爬一重大坡,要去一个生产队开会。爬到半坡时,见一头发花白的老汉背一大背牛草,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拉风箱似的呼呼直喘。其人又瘦又矮,那一背草少说也有百多斤。邱社长一见,二话没说,道:  “老人家,你歇起,我替你背一肩。”老人也不多说,就依了邱社长,一路轻松跟到家。

那时,家家户户门上都贴有一样东西,凡贫下中农者,一律贴红色的毛主席语录。是那种书店里卖的,红底黄字,正正规规的机器印出来的;除此之外,便是“地富反坏”一类的“四类分子”家庭,一律贴白纸黑字的《守法公约》,是各公社、大队(相当于现在的乡、村)自己找人用毛笔抄写的“随手体”。因此,无论你到任何一个陌生地方,只要一看那门上贴的东西,就知道是“同志”还是“敌人”。那邱社长大汗淋漓地帮老汉把草背到那家屋檐下一放,抬起头来只见其门上贴着白纸写的守法公约,便勃然大怒,顿脚吼道:“哼!今天晚上我开会斗争你!”

“我又没犯法,为啥斗我?”

“你不老实!”

“哪点不老实?”

“你既然是四类分子,为何不说?”

“当时又累又热,你社长心好,可怜我年纪大,要替我一肩,正是求之不得。你又没先问我是哪样人,守法公约上也没规定遇到别人要先报阶级成份。”

“……”邱社长无言以对,但临走时,还是发下话儿:“反正我要开会斗争你。”

当晚,邱社长果然召开全生产队社员大会,斗争这地主的不老实。殊不知他讲完话后,全场竟无一人上台发言,甚是尴尬。邱社长也冒了火,赌气道:  “大家都不斗就算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地主。”乃拂袖而去,众人一片开怀大笑。

不知怎地被人传扬开去,一而十,十而百,全县便流传一句新发明的歇后语:“邱某人斗地主——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也是他好心找倒霉,本地造反派得知此事,正愁揪不出更多的“走资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眼前就有一个社长去替一个地主分子背草回家,还尊称那阶级敌人为“老人家”,便立即把他定为立场不分,同情阶级敌人的走资派揪将出来,挂上黑牌子到处游斗。这一斗就是两年,一直斗到1968年到处成立“革命委员会。”这期间,连屙屎屙尿都要请假,除了挨斗就是干活。一日,正被批斗下来,有人带话给他说:“你家堂客病得不行了,要你回去见一面。”他便请假,却不被批准,说要马上开一个批斗会。又过一日,家中又派人连催数次,造反派终是不准其假。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去革委会门前下跪求情,或许有效。生性刚烈的他万般无奈,只得厚着脸于公社革委会门前长跪不起。殊不知造反派们铁石心肠,还是不准。最后,家中又带信来说“人已死了,速回家安葬”。他跪在地上再三求情,说人死了总要埋葬下土,可家里仅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革委会主任说,革命群众要革命,你走了,我们拿什么来作活靶子革命?不行!

这下邱某不顾一切了,顿时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毛主席像前天一声地一声喊:“毛主席——毛主席呀,我家堂客也是苦大仇深、三代清白的贫农女儿,如今她死了,为何不许我回去安葬她?毛主席呀毛主席——有些人对贫下中农子女怀恨在心,

连死了也不许安葬,他们还有哪样阶级感情?毛主席呀毛主席——您老人家听到没有……”真个是哭得天昏地暗,当年孟姜女哭倒长城也未必有他这样伤心凄惨,哭得满街过往行人无不叹息同情。那革委会主任见这事实在不得人心,乃叫他快滚回家去。

哪知他刚到寨门口,还没进家门,便遇上大队革委会江主任。这江主任一见这走资派回来了,心中好不高兴,口中念道:“他妈的,好久没得斗过走资派了,今天先过一盘瘾再说。”于是,也不管他家里死不死人的事,便勒令他等候接受批斗。

不一会儿,群众批斗大会开始,江主任首先振臂高呼:“打倒走资派邱××——”连呼三次,竟无一群众应和。邱某也横了,眼睛红红的质问那满脸稚气的江主任:  “老子是清清白白的三代贫农,虽没走过长征二万五,搞‘土改’闹革命也斗了不少地主;没爬过大雪山,剿土匪时也领着解放军翻过老鹰山,(当地的一座大山),找不出打日本国民党的枪疤,也有地主砍过的刀疤。你龟儿子九岁那年下河洗澡,要不是老子把你从河底里捞出来,早就见阎王了,你有哪样资格斗老子?”说罢,也举起拳头高呼:“打倒江××!”下边的群众也不敢应和,于是二人便你一句“打倒”,我一句“打倒”,打了半天口号战,直至二人精疲力尽,口干舌燥才罢休,参会群众皆掩面而笑。

从此,他这段“没走过长征二万五,也搞‘土改’斗过地主;没翻过大雪山,却也走过老鹰山……”便广为流传,成为以后全县老资格们常常借用的名言。

邱二哥没上过学,只在刚解放时读过几天夜校扫盲班。但每到上边开会,回来传达会议精神却一字不差。众人称奇,争看他作的笔记,许多字竟如天书一般不能识,问其奥秘,他笑道:“这好比从前某管家给人记帐——‘点点滴滴’是桐油,‘须须杈杈’是芋头,长的一竖是黄鳝,‘短的一横’是鱼鳅,我心里自然有数。”

后来,他终于被“解放”出来,又成为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代表,作为工农兵宣传队负责人进驻当时的区中学。进校的当天,在欢迎大会上他又创造了一句流传全县的笑话。

那时,无论大会小会,讲话发言必先引用两段毛主席语录和来一段革命诗歌,其实就是押韵的顺口溜而已。邱二哥本不会作诗,但还得照例凑上两句:“革命的同学们,老师们, ‘遵义专区贵州省,拥军爱民要抓紧!’”同学们一听乐了,“拥军爱民”倒是毛主席语录,可怎么是“遵义专区贵州省”呢?倒了!倒了!于是全场大笑。他却不笑,一本正经拍着桌子说:“笑什么笑?笑也要抓紧!”全场更笑。笑后,他接着讲道:“毛主席说的,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我们全区(相当于现在的全乡)两万人民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时旁边一位老师耳语日:“队长,全区是三万人口。”他也不掩饰,来了个打屁认屁,又大声说:“哦!三万?对对对,我刚才讲的是原来的两万。我讲错了,现在是三万,你看,我文化不高,差点一下子搞掉了一万。毛主席说,‘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我认错,认错。所以,你们要好好学习。”

尔后,这风马牛不及的“遵义专区贵州省,拥军爱民要抓紧”便全县闻名了。


3

按理说,一个文化不高的人,怎么能管理好一个中学呢?但正如当年李逵断案,如此粗人却粗得公道,居然把个区中学治得有条不紊。后来,撤销“工农兵宣传队”,他便留在中学当上了学校党支部书记。那些大学毕业的老师敬之,乡村的学生听之,不仅是因为他资格老,更是因为他象母鸡呵护小鸡一样关心着全校的每一个师生员工。那年头,吃肉特别难,被称为“屠夫皇帝”的食品站有人瞧不起教书的“臭老九”,常常不供应或减少对学校的猪肉供应。他凭着他“没有枪疤也有地主砍的刀疤”这块牌子,一个人大闹食品站,迫使食品站让全校师生每周能吃上一次肉。哪位教师或学生半夜里生了病,他亲自背送到医院,有人反映学生食堂伙食不好,他天天下厨房监厨,不许克扣学生的粮食和油盐,并常常和工人们一道去粮站给食堂背米。一日,刚下过雨,路滑,他为食堂背米,半路上跌了一跤,米倒了,腰也摔痛了。他满身泥浆爬起来大骂:“格老子!年轻人些一个二个都不去,老子四五十岁了,还给你们大背小背地下蛮力。老子也不背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学校。”(相当于“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地主”)。乃丢下背篼,怒气冲冲回到学校,但还未进门换衣服,忽顿住脚步,并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一个老党员,怎么能这样呢?搞革命嘛,有字使字,无字使力。你又弄不懂那些叉叉角角(几何)ABC,使点力气背点米是应该的嘛……”遂自个儿返回,将倒在地上的大米,干净的一点点捧起,弄脏的另自包了,背回学校细细地用水又淘又洗……就这样,邱二哥在校多年任书记,虽然那时候一个又一个的运动、斗争不断,他却从未偏心眼死心整人。即使那些所谓的右派或家庭出生不好的老师,他也不另眼相看,也照常帮他们解决力所能及的困难。办事公正,任劳任怨。外单位也没人敢欺侮他学校的任何一位师生,反正他那块牌子硬得很。虽然免不了常有错误或不当之处,但他真正做到了闻过则改,大家也敢当面提他的意见。后调离学校,回到行政,全校师生竟联名上书,苦苦要求留下他们的好书记。


4

八十年代中期,到了退休年龄,组织上给他在机关单位留了两间屋子,让他住在乡埸上享享晚年清福。但是他死活要回老家。家里其实也就是大儿子一家人,自从那年老伴死后,他也不再续弦,只一心供养孩子读书,二儿子和小女儿都考学校出去在都市里有了工作,他就觉得对不住大儿子,说大儿子是为了供他兄弟和妹妹读书才误了前程。而今回家要帮帮大儿子,便干起了放牛娃的老行当。儿子怕累着病着他,不让他放牛,他说没事做才累,才会闲出病来。十多年来,他风里雨里以牛为伴,真个是越活越硬朗,什么高血压病、糖尿病等等玩艺儿从没犯过,连头痛粉也很少吃一包。他也很少赶场和回机关走走,新来的书记、乡长姓甚名谁他全不知道。连每月的退休工资也全凭儿子去领出来任他支付,只吩咐每月给他带几条好烟回来。当然,儿子并不乱花他的钱,除了买烟,其余的都用他的名字存在信用社了。儿子想得开,父亲天天给自己放牛割草,腾出时间让孩子专心读书,怎么能再花父亲的钱呢?

当然,邱二哥也并不是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做“放牛娃”。他总觉得自己每月拿了国家五六百圆钱,若只放自家的牛,便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可又不知道究竟该做点什么。很是有些惶惑不安。有几次,村里有人家闹家庭矛盾,有人看在他辈份高,又当过书记、社长,就请他去断理。他确也认真地给人家调解,这边劝劝,那边说说,竟把一些闹得提刀试杀的不共戴天之仇,劝说得烟消云散重归于好。渐渐地,这家父子不和,那家夫妻打架,抑或兄弟邻里争山争水争林木之类,人们有啥转不过弯的事,都来找他评理断案。他也乐此不疲,无形间成了乡邻四周的义务民事调解员,把个坝上人家调理得顺顺当当。自他回乡十多年来,他所在村里竟没发生过一起家庭或邻里间打架斗殴的事儿。就是当年在村口截住他要过一盘“斗走资派瘾”的江某人家找到他,他也照样深更半夜地给人家劝解说和,仿佛他就是乡里或县里的驻村干部。人们除了办结婚证、批宅基地等事非上乡镇府外,一般都找“邱社长、邱书记”,村里的人省得颠来跑去耽误农活,上边的干部也省得下来被日晒雨淋,邱二哥亦觉得自己没白拿政府几百块钱,心安理得,皆大欢喜。

但也有人说:“邱社长,你硬是管得宽,管得当官的一年半载也难得到我们这里来一趟,万一哪天你走了,我们去找哪个呢?”

邱二哥觉得说的也是,也喃喃念道:“是呀,这么大个国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在位的都不下来走走,我一个退休的老家伙,还多管哪样闲事?算了,各人放自己的牛。”但不到一竿烟的功夫,又兀自想开了:“老同志嘛,毛主席教育出来的人,要比思想,比工作,怎么能比偷懒呢?枉自受党教育几十年,真是太没水平了。”说完,自己把自己打了一耳光。


作者简介

夏世信,(笔名:夏山)男,仡佬族,1949年生,贵州省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三桥镇人。196515岁时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后当代课老师,再转正,从此在山村中、小学执教23年。1988年至1996年在道真县检察院、道真县委工作, 19977月调贵州省检察院,2004年退休。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戏剧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报告文学集《人魔岐路》《脊梁》《幸福在哪里》、长篇反腐通讯《没有家园的灵魂》、长篇小说《小城梦也多》、中短篇小说集《粗人》及纪实散文《远去的昨天》

有《真假之间》三集电视剧由北京影视协会摄制入十六集电视连续剧《中国检察官》播出;小戏《选代表》获贵州省第二届戏剧文学小戏一等奖,报告文学集《人魔歧路》获全国检察机关第二届金鼎作品图书二等奖,报告文学《血盗》获全国检察机关第三届“金鼎”文学作品一等奖,长篇小说《小城梦也多》为第二届贵州省文学创作招投标中标项目作品,获全国检察机关第四届“金鼎”文学作品二等奖。至2014年止,已在全国各地发表小说、散文、剧本、报告文学、长篇通讯等3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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