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水产种苗养殖研究社

我们象野草一样疯长

我的血泪史 2019-06-23 20:34:29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生活条件十分局限,严格的计划经济,单一的粮食生产,死气沉沉的市场,微薄的经济收入,农民所得仅能果腹,这是那些动辄高喊“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网络喷子所不能想象的。这样的情景并未绝种,就在鸭绿江对岸,上天为我们保留了一块珍贵无比的“活化石”,深受主体思想”和先军政治浸淫的思密达们还在唱着过去的歌谣,各位看官不妨到那里去看月落乌啼、听涛声依旧。

 

图片来自于网络


在物质和文化方面,农村和城市根本没法比。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换一个角度来看,所谓劣势优势马上就发生逆转。比如在亲近自然方面、在野外生存方面、在农业生产方面,农村小孩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而且农村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制约,父母也疏于管理,我们就象撂荒地里的野草一样疯长,朴素的处世哲学和生存技巧都在这里不师自通、玉汝于成。

 

春夏之交,胡豆、豌豆、小麦开始灌浆成熟,就象每年底如约而至的第一场降雨宣告塞伦盖蒂大草原的旱季结束一样,我们也将告别饥肠辘辘的春荒三月。放学路上,我们扯上一大把作物摊在公路上,划一根火柴点燃,用衣服猛扇,熊熊大火过后,熟透了的胡豆、豌豆、小麦噼里啪啦从火堆里蹦出来,大家你争我抢,咬得嘎嘣嘎嘣响,吃得灰头土脸,好鸡儿香啊。

 

割牛草、捡狗屎都是集体行动。每个人都有分工,有的从家里带大米,有的带猪油,有的带豆瓣酱,有的带鸡蛋,有的带竹筒。在集合地点,有人负责偷摘生产队的豌豆胡豆,有人负责在河里摸鱼摸虾,有人负责收集柴火,有人负责掌勺。

 

摸鱼摸虾算是个技术活。河里的鱼全是野生的,智商很高,很不容易得手。于是,我们用捣碎的马钱子或者马桑叶撒在河面上,只需要一个多小时,被毒得晕头晕脑的鲫鱼、河鯵、烧火脸就开始在河面上横冲直撞。河岸边的洞穴和石头缝中还藏着一种淡水虾,我们叫做马虾或者河虾,比基围虾、螺蛳虾苗条,个头略小,头颈部长着一对长长的夹钳,身体象碧玉一样通透。河虾行动敏捷,抓的时候必须双手快速堵住洞穴、石缝,然后逐步缩小包围圈,手指慢慢向缝穴深处摸索。那时河水水质相当好,去掉河虾的外壳,都可以直接生吃虾肉,口感很好,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河里最好捉的是河蚌和螺蛳,齐胸深的水底铺得密密麻麻,好鸡儿多啊,安静地等待我们这些灵长类动物去挖掘。河蚌、螺蛳生长年限很长,个头非常大,大的河蚌得有二、三斤,螺蛳也有一、二两,外壳都长满了青苔,像一块会移动的活化石。再对比重庆“三亚湾”水产市场出售的那些人工养殖的昂贵海鲜,简直弱爆了。

 

由于当时缺乏佐料,而且农村人也不怎么会烹饪,弄出来的河蚌和螺蛳菜口感不好,始终压不住那股腥味,所以我们都不怎么吃河蚌和螺蛳。大家摸到这些东东后,相互打闹一阵后,就象捏着一枚正在冒烟的手雷,赶快甩出去,甩得越远越好。上天馈赠的宝贵食材啊,一群不谙世事的土包子尚不懂得怎么去欣赏!

 

一切忙而不乱,秩序井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灵魂级的大神王光清同学,一位比我们年长几岁、有领袖气质、有人格魅力、有雄厚财力的火车司机的儿子!王光清同志现在格局更大了,已经成长为内江机务段一位老资格的铁路工人,每天管理对象数以百计,为祖国的铁路运输事业操碎了心。

 

这是我们自己的“芭菲盛宴”啊!一群营养不良的“山顶洞人”手拿巴茅杆做成的筷子和“百斤芋”叶片做的托盘,欢欣鼓舞地享受美味大餐。光滑的青石板煎的鱼虾、摊的鸡蛋饼,竹筒焖的豌豆胡豆和米饭,拌上从家里偷出来的辣椒酱,那种美味到现在都忘不了。

 

最奢侈的一回,我们甚至用锋利的镰刀勇敢地处决了一只在甘蔗地里游手好闲的鸭子,在烧得滚烫的青石板上对鸭子的酮体进行了后期处理。鸭子的肌肤和我们的牙齿发生亲密碰撞,发生复杂的生物化学反应,被味蕾俘获后传递到大脑皮层,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这一票够大的,我们担惊受怕了好久,上学和放学时,都尽量远离那块充满血腥味的甘蔗林,要多远有多远。同时,我们自信地认为,基于宝贵的经验和无限的机会,在为自己的肚皮谋幸福方面,我们前途无量!

 

感谢伟大的改革开放,感谢蓬勃向上的伟大时代,我们相继以合格的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身份踏上社会后,人生轨迹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全部走上了溜光大道,成了合格的社会主义建设者。我想说,一个人的成长,家庭影响、时代背景、社会氛围、法治约束,这些因素缺一不可,全都具有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因为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家长施加的皮肉之苦自然少不了。But,我们经常好了伤疤忘了痛。

 

从百分比来说,我们干的正经事还是更多。夏季的夜晚,我们三五成群背着笆篓拿着夹子、拍板,到水田里夹黄鳝、捉青蛙,整条沟都是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和电筒光。晚上的黄鳝、青蛙就象被催眠了一样,只要灯光罩住,它就一动不动,很好捉。最惊险的一次,一条黄鳝拼命往洞里钻,老大拼命往洞外拉,好大一条黄鳝啊!拉出来我和老大就傻眼了,蛇!顷刻之间,敌我双方作鸟兽散。

 

我们象勤劳的小蜜蜂,每天晚上还要抱一大捆钓竿,沿着河岸一路插过去,第二天早上再来取钓竿。我们每次都有不小的收获,包括鲶鱼、鲫鱼、黄鳝、泥鳅,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邂逅傻乎乎的王八和王八蛋。我们当中的大神,都可以凭这门手艺挣得不菲的银子,追女娃儿的时候,最值得炫耀的资本就是“收入比教书老师还高”,让那些科班出身的教书老师气得批爆。

 

老家的“条条河”,一条10多华里长的小河,把资阳大佛和资中配龙两个公社分隔开来。每到夏季,都有外地人来炸鱼。爆炸声就是冲锋号,小伙伴象潜伏的敌后武工队,纷纷从田里、土里、山坡上、房屋中冒出来,漫山遍野向河里冲去,一只手拿网兜拼命捞鱼,另一只手疯狂划水,努力保持身体平衡。我和老大每次都能捞一斤多河鯵,运气好的话还能捞到一些鲫鱼、鲤鱼,足够全家人打一顿牙祭。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一条挺大的鲤鱼被炸晕了,在河面上横冲直撞,对直朝我冲过来,中头彩的节奏啊。我辣么自信地运筹帷幄,辣么沉稳地展开双臂,把战利品辣么精准地收入囊中。七斤半啊,我们整个生产队近200号人都没有捉到过这么大的鱼,够我们一家吃上好几天!辣么强烈的刺激,我高兴得都快癫了!

 

就在我得意忘形之际,一个成年的邻居神出鬼没游到我身后,用力戳了一把我的网兜,鲤鱼受到刺激跑了!跑了!了!冲到对岸后,被资阳县大佛公社的俩兄弟捉拿归案。我彻底懵逼,这个二货的心思我始终不懂!

 

行文至此,我真的想发一番感慨。我想说,所谓农村乡风淳朴、邻里和睦只存在于骚人墨客的意淫中,真实的人际关系是窝里斗,背后捅刀子,跟国民党的“酱缸文化”一样一样的。

 

这种感受在我心里憋了N年。前不久,和博士毕业的某区征地办负责人华均同志闲聊时,突然说到这个话题,大家深以为然,于我心有戚戚焉。他说小时候他们兄妹读书不错,因此,家里缺劳动力,穷得丁当响。对于这种情况,邻里之间不是守望相助,而是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看你的笑话。

 

我们的情况何尝不是如此。我们考上高中时,竟然有邻居嘲讽我们:“读高中有个卵用啊!”“茅厮旮旮都要耙两个高中生出来!”当年我们上学时,母亲拖着患病的身体,到处求爹爹告奶奶找人借钱,却遭人白眼;为筹集学费,费尽周折把水果贩子请到果园查看水果时,邻居竟然当面说我们的坏话,搅黄了这桩生意。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就愤懑难平。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觉得我们都不应该虚伪,有必要揭开这个流脓的伤疤,让那些生活在网络时代的“小清新”“键盘侠”“姿势分子”见识一下真实的农村,认识他们最后“心灵家园”的阴暗面。

 

这种劣根性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内斗内行,外斗外行。面对外来威胁,大家不是团结一致,而是明哲保身,当缩头乌龟,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我敢打赌,如果(仅仅是如果)再来一次侵华战争,几个日本鬼子带着一群伪军把几万人赶得到处跑的悲剧未必不会重演!

 

写到这里,我真是佩服中国共产党,居然能把一盘散沙的广大农民凝聚起来,打败了小日本,赶跑了国民党,建立了强大的新中国,和神一般的阿三国形成强烈反差。

 

由此我想,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一定要重视农村这个神经末梢。我们的振兴农村战略不仅要抓经济、抓硬件,还应固本强基,抓好村民的素质教育,实现现代农民素质的再造!

 

还回到魂牵梦萦的“条条河”。市场经济很多年了,这条河被承包出去搞网箱养殖,承包人时常往河道里撒畜禽粪和化肥,河水变得绿幽幽的,还散发出阵阵恶臭,下河洗澡和炸鱼场景已成过眼烟云。

 

那时的天很蓝,水很清,空气很清新,到了夏秋的雨天,河里的鱼、泥鳅、螃蟹都会顺着河沟、水渠逆流而上,多到要用背篼装。水稻收割后,田里每一个脚印下都潜伏着一条泥鳅,一抓一个准。河沟里、堰塘里、稻田里的河蚌、螺蛳多到疯狂打call。But,农村人穷讲究,只吃鱼、黄鳝、泥鳅,神马螃蟹、河蚌、螺蛳,都只配跟猪作口粮。山区的娃娃鱼因为样子实在难看,也很倒农民伯伯的胃口,只有老母猪产仔后不下奶,村民才会去捉一两条回来,炖一锅乳白色的浓汤给老母猪催奶。话说,效果相当好,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尝试(邪恶地笑一会)。

 

才30多年,时空就彻底倒转了。现在有钱人才消费得起螃蟹、河蚌、螺蛳,喂猪的红苕藤、南瓜藤、土豆、玉米棒子进入了高档餐厅,娃娃鱼出口境外了。农民伯伯表示,我们跟不上你们城里人的节奏啊!

 

和城市相比,农村还存一个不足,就是我们对玩具的选择相当局限。我们从市场上仅能买到几种玩具,有八分钱一个的响簧,五分钱一个的地麻雀,两毛五一个的提簧(北方叫空竹),这些玩具都出自当地一个绰号“鱼秋串”的农民伯伯。“鱼秋串”一年四季戴一顶赵本山那种蓝色有沿帽子,矮小猥琐,但是,因为会做玩具,“余叔叔”绝对是我们心中永垂不朽的传奇!

 

市场上的玩具太过奢侈,只有过年时父母才舍得买一个。所以,平时我们就只好自己动手制作一些玩具,譬如风筝、响簧、地滚子、落地炮,最威猛的是自制火药枪。

 

制作火药枪只需要一颗子弹壳,用铁钉把弹壳屁股掏开,用钢锯锯一节钢管,用融化的锡把子弹壳和钢管焊上,再绑上铁丝或木头做的枪托,安上扳机和撞针,一把火药枪就做成了。

 

最关键的黑火药和铁砂子,有两位“投机倒把”的同学负责供应,黑火药、铁砂子一角钱一小瓶,薄利多销,居然赚了不少毛票。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两个小屁孩究竟从哪里搞到这么多“军火”?有时我们也自己动手,把鞭炮和导火索拆开,就能收集到不少黑火药。

 

然后,我们把黑火药和铁砂子混合装到枪管里面,用筷子捣实,再在枪管屁股上安一枚黄色的纸炮,有一粒阿司匹林那么大,用于引火,一件小屁孩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就大功告成。

 

实际上,这玩意儿都没什么卵用,由于射程有限,我们都木有用它成功射杀一只巴茅雀儿,反倒是枪管屁股后面冒出的倒火,把我们的眼睛薰得通红,吓得大家二楞二楞的。现在,火药枪属于管制枪械,管理很严格,而且农村熊孩子都不会制作这个玩意儿了。

 

农村和城市属于不同的世界,但农村少年的经历都同样多姿多彩。无论欢乐的、灰暗的、忧伤的,这些体验都深深地嵌进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一生的宝贵财富,陪伴我们走向成熟,走上人生大舞台。

 

在此,借用几句歌词作为结尾: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祝各位亲们圣诞、毛诞、元旦愉快!再见,伟大的2017年!2018年,有机会再见!)

资中君,毕业于西南师大、西南大学,理学学士、理学硕士、理学博士。现为机关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