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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事]郎总和郎总的田

健康人生路 2021-07-07 07:14:50


郎总和郎总的田


                                              


郎总穿着雨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自己的田。


近一年来,他每天都会走出后门,花上一段时间,站在自己的田边。双手背在身后,或者单手,另一只手拿着钩刀,要么就是杵着锄头,就这么站着。他盯着自己的田发呆,有时候穿上雨靴去踩上几脚。


作为不孝顺的小儿子,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是苋菜什么时候出芽,新买的复合肥料要不要给辣椒施上,这几棵遮光的树要砍掉,篱笆又被推倒了怎么补。


总之,郎总在这片地上花了很多的心思。一开始这里是一片防护林,后来挖掘机挖出一个池塘,然后砍掉池塘边一片树垦出几亩地,砍掉的树截段打进地里修成篱笆,最近一个月他担起这边的土运到另一边,因为土丘是农民所不喜的,他要看到目光可以奔驰的平原,这才是开垦的真谛。郎总拥有这里的一切,改造这里的一切。郎总在田里踱步的时候很有主人的感觉,带着造物主的气势。他环顾一圈四周,看见树树就抖,看见油菜油菜就使劲往上窜,上一个冬天在泡沫箱里蓄着的藕节,已经吓得涨出了圆圆的叶子冒上水面(对,就是涨,体会一下小儿子的修辞多么美丽)。池塘里贮够了雨水,郎总买了黄鳝苗和鲫鱼放下水,看看天,希望不要出大太阳曝干了池水。然后他再发一会呆,大概是想一想要怎么挖深一点,这样就可以有地下水了。


早上六点不到,他就开始了劳作的一天,劳作的内容不外乎是休整和开垦,而我的母亲,”也去义务劳动“,她这么同我说。太阳出来了,太阳变凶了,带上草帽;太阳烤人了,就躲回房子里休息。这是一代又一代农民永恒的作息。郎总是农民的儿子。当然农民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可是时代要求他做一个农民知识分子,那郎总就是农民的儿子。农民的儿子的妻子是在抱怨的,但是农民的儿子显然很享受这件事。


在57岁这个年纪,见过了革命、饥荒和开放,捧过了酥油茶和羊杂汤,摸过了会所女郎和二三奶,郎总,这个农民的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片田。


                                              


作为一个农民,有自己的田是一辈子的梦想。大概不会用梦想这个词,这个词太烂了。用念想吧,就是那种在ktv唱歌的时候想不起来,到了安稳或者老病的时候就记挂上来的念想。农民一辈子都想要一块自己的田。


我觉得神奇万分,这真真切切是遗传的魔力吗。农民的孙子学过一点科学知识,可只知道秃头的基因型在表现时受到性别的影响,作为男性,我要时刻关注自己的毛发状况;或者豌豆是黄是绿可以推算一下几率,多来几组表现型也是可以合并着算出来的。但是我并不明白农民的这个念想是靠什么基因传承下来的。放在郎总身上,小时候参与劳作,青年开始闯荡,中年被事业和酒局劳累了几样器官,近耳顺之年找了一块地,开始自己朝耕暮耕的生活。


恰巧我的一位朋友,一个户外爱好者,”大别山的儿子“,这番话和我说过好几遍。等我赚些钱,我就回山里去,我造个房子,冬天就躲里面不出来,烤火,梁上挂腊肉,火一熏,腊肉往下滴油,香得不行,我下面支个锅,炖汤,酸菜多放,加几片肉,放老豆腐,炖着吃,吃不够再加,一边烤火,一边吃,啊,真他妈爽;秋天快到了我去摘野果子,都是猕猴桃,野生,甜得不行,我上树摘好多;你来住,我带你去打猎,拿猎枪,去找野猪,哎呀没人管,我们每年都打,野猪肉吃过吗,好吃得不行,香,家猪比不了;你来,我带你去山里,山里好,好东西都在山里,唉,拼几年我就回去,造个房子住山里,山里好,比上海好太多了。


这大概算作猎人的孙子的自白。我心想着要不要去问问草原上牧民的孙子,海边渔民的孙子,自己的爹有没有这样一种投身大自然的冲动。我觉得这样太傻了,于是忍住没问。


作为不负责任的中国十佳鸡巴汤写手,在极端缺少样本的情况下,我自信地作出总结:牧民们希望家里跑野马有草原,渔民希望浴缸能碧波粼粼大海般宽广,猎手希望衣柜里堆满脆脆的金黄落叶,而农民则希望挽起裤脚就能在客厅耕地。


作为子孙后代,令我高兴的是国家发达产能强盛,作为孙子辈我不必躬耕细作。我可以坐在车里摸摸小姑娘的手,睡到日上一百零八杆起床,啊,辣椒该不该施肥我也不知道,做完这个presentation,我要去文汇路装逼装个够。


                                              


接过父亲的基因,郎总在知天命之年已然成为了一个农民。作为郎总的小儿子,很被动的,我也抱起了农民的儿子的责任。农民的小儿子的责任。希望这样讲能够把更多的责任给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农民的大儿子,经常被农民的妻子责备。不外乎是,不好好照顾儿子,不好好听郎总教导,不好好做个好儿子,不好好帮郎总垦地。


我,农民的小儿子,沾了小儿子这个名号的光,总是得到家长的偏袒。当然,我也会受到偶尔的责备,大概就是,不好好听郎总的话,不好好学习,不好好打算将来,不好好爱惜自己断了腿导致不能帮郎总垦地。


我们两人都没有遂了郎总的指示做个公务员,也没有做出些很让他自豪骄傲的事情。郎总是个极其寡言肯干的父亲,除了喝多酒了爱说些话,平时信奉行胜于言,言多必失。当然,他偷偷把我三年级考的硬笔书法六级证书放车上,看准时机朝别人炫耀的事,我也知道。


偶尔几个周末,小郎,大郎,和老郎,三个人,在房后的田里站着,田边也可能站着小小郎。老郎砍倒一棵树,大郎和小郎就摇头。农民总是不爱惜树木,土地才是美好的明天,平原和肥沃的土壤才构成了未来的彩虹,树木一旦遮住了作物的阳光,就该立刻击毙。老郎把树砍成数段,大郎扛起树说,快拍照拍照,小郎咔嚓咔嚓,然后装模作样锄几把树林里的杂草。老郎说,小时候我们都要上山砍柴,钩刀小心点不要砍到自己的脚。老郎还说,是不是不会用,我来。然后他拿起钩刀咔,咔,咔。


木屑溅在地上,郎总一下一下劈着。我是个矫情的人,我觉得郎总跨过几十年,重新回到这一刻,应该是满足的。现在他的身边站着两个儿子,那边站着妻子、儿媳和孙子,在他身后,立着自己的房,而他站在自己的村子的土地上,挥动钩刀,砍下一棵树,做成篱笆,圈住自己的田地,田里有一片树,有几亩垦好的地,有一个需要挖深的池塘,池塘可以种藕和芋艿,可以养水产活物,在这个世界上,他拥有了这片地和地承载的人和物,他已经有了一个可以立足、挂念和归根的地方。作为一个农民,郎总在自己的田地里获得了满足。


当然,可能他什么都没想。


                                              


我和我的哥哥在很早的时候商量过买个房车的事。我们以后买一辆房车,开上路,开哪算哪。最后因为在中国选不好路线而放弃了,当然,钞票一直是最大的问题。现在我不想开上路了,我想买房车,停在自己的地里,支出车棚烤烤烧烤,晚上在车里睡几觉。因为我发觉自己并不是一个喜欢在路上的人,我也不喜惊喜,不爱社交,懒得讲话,喜好发呆睡觉,最能够虚掷光阴蹉跎岁月,要是有片安稳的地方给我,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我作为农民的儿子,还是一点都不希望种地。地可以有,干嘛非得种地呢。我也不敢说以后怎么样,生怕自己哪一天就种起了地。毕竟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老实的,东西藏在骨和肉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蹦出来了,念想这个东西,唱ktv的时候才不会显山露水,你说对吧。


好比昨天早上,我被母亲叫醒,惊醒才发现自己躺在宿舍。


小学的每一天早上6点,我都被母亲叫醒。


乌漆麻黑的6点,母亲敲门的一声叩击和一声小名,在10年后的某一天,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写于2015年5月22日 02:26。尿憋死我了。困得不行。大概不是作家命,也没网红的福分,唉。